「我必須要維持秩序。」阿耆尼低聲說,「火焰會吞吃的東西,我都能嚐到滋味……我嘗過蘇摩藏在鮮花裡的愛意。我不想嘗那愛意所寄託的女人。」

蘇利耶聳聳肩。「婆利古說燒死一個主動失貞的女人是符合正法的,即便覺得不舒服,你總不能質疑正法吧。」

阿耆尼看著太陽神。「你不會覺得難受?」

蘇利耶蜂蜜色的眼睛注視著阿耆尼。「我每天都巡視大地,能看到世上發生的所有事情。」他說,「這樣的事情,我已經看過成千上萬次了。」

民眾嚷嚷得更加厲害了。他們攮臂高呼,被乂憤燒紅了臉,燒紅了眼睛。在他們心裡,那個女人奪走了他們的父親、兒子、兄弟和朋友,是邪惡與紛爭的化身。

「看看這群高傲的神明吧……」

從他們身後傳來一個緩慢低沉的聲音,阿耆尼充滿厭惡地轉過頭,伐樓那不知何時站到了他背後。

「一天之前,這些人都還在指責彼此是阿修羅的奸細,還在忙著在街頭鬥毆,彼此猜忌,彼此憎惡,彼此恐懼,整個永壽城四分五裂。」海神微笑著說,「但現在,他們發現自己有一個共同的敵人:一切全都源自這個女人的不貞。分裂和分歧神奇地消失了:沒有叛徒,沒有奷細,其實所有人都是這女人骯髒下賤行為的受害者。只要燒死她,就可以讓永壽城再度聯合到一起,這是多麼划算的事情。很可惜,沒有再多幾個塔拉可供我們焚燒。」

阿耆尼瞪著他,他想到伐樓那大概已經謀劃這個很久了。可阿耆尼找不出話來反駁,因為他很明白,要讓永壽城內儘快恢復秩序,殺死塔拉滿足民眾確實是最有效的辦法。在瘋狂中相互傾軋過的人想要原諒自己和他人,就必須找出一個共同的加害者將自己統統變成受害者才行。

太陽昇了起來,廣場上聚集的人更多了。婆力古仙人負責主持儀式,他在徒弟的協助下爬上柴堆,面對圍觀者們,唸誦了淨罪的經文,宣講了事情的起末和塔拉的行跡,由於演說過於冗長,人群從一開始的群情激憤變得有點無精打采起來。

就在此時,從廣場一角的人群中再次爆發出吼聲來。

塔拉被帶出來了。

兩個僕婦攙扶著她。她披散著頭髮,裡著白衣。每走一步,她赤裸的腳就在地上留下一個帶血的腳印,在她身後開出了一串紅蓮。吼聲和叫罵聲此起彼伏地晌起來,被婆力古的宣教搞得有些萎靡不振的人群再度興奮起來。他們朝塔拉拋擲惡毒的語言,咒罵和嘲笑。有個穿著杏黃衣服的女人叫罵得特別起勁,塔拉路過她的時候她朝塔拉臉上唾了一口,罵她傷害了天界所有貞潔婦女的尊嚴。

但塔拉恍若未聞。她走到人群邊緣,眼睛微微亮了一亮。

圍在廣場一側的人們突然安靜了下來。他們自動地讓開一條道路,讓達剎邁著沉重緩慢的步伐,走向火葬堆。

即便是遠遠望著,阿耆尼也能感受到從達剎身上升起來那無比悲哀的氣息。他站在那裡,猶如山坡上站著的一棵老松樹。他看著自己的女兒,嘴唇顫抖著。塔拉突然掙脫開了僕婦的手臂,她踉蹌地朝父親的方向走去,彎下了腰,像是想要最後一次對他行觸足禮。

可是成千上百雙手把她從達剎身前拉開了。他們咒罵著,七手八腳把她拖向柴堆,因此幾乎也沒有人留意達剎本來已經向女兒邁出了腳步,伸出了雙手。有一瞬間達剎看起來極端的憤怒、驚恐和悲傷,他就像是要大顯神威,施展法力,將女兒從發狂的人群中帶走。可就在這個時候,遠遠地,阿耆尼聽見婆利古在對達剎仙人尖聲說話;那像是在勸慰,可更像是在詛咒。

「……正法,」婆利古說,「達剎,那是你自己修訂過的,是你確立的法典!」

這些話叫達剎的動作僵住了。他睜大眼睛,定定地看著塔拉被拖得離他越來越遠,就像是一座即將破裂的石像。

站在阿耆尼身旁的蘇利耶突然三蹦兩跳地朝臺階下跑去。

「你做什麼?」阿耆尼喊到。

「哎呀,我得要扶一下他。他要倒下去啦。」太陽神說。他朝達剎跑去。

塔拉終於被架上了火堆。人們繼續吼叫著,揮舞著手臂。男人在叫嚷,女人在叫嚷,小孩子也在學著父母的樣子咒罵和詛咒。

婆力古最終唸完了經文。他緩緩走上前去,手持火種,點燃了柴堆最下面汪集起來的香油。火焰轟然騰空,人群裡爆發岀一陣熱烈誠摯的歡呼。所有人都熱淚盈眶,昨天還曾彼此攻擊的人們手握在一起,覺得罪惡得到了清洗。

「讓開讓開。」只有蘇利耶似乎絲毫未受感動,他推開擋在他面前的人,架住了已經搖搖欲墜的達剎。

塔拉躺在柴堆上面。她微睜著眼睛,注視著清晨清爽乾淨的天空。雲彩都細細地飄,天頂心藍得攢得出水般的溫柔。飛鳥在空中翱翔,白色的翅膀反射著明亮的陽光。

火焰爬上來了。她閉了眼。

「好熱呀。」她喃喃地說。

突然之間,火焰猛然上升,席捲到不可思議的高度,它在空中盛開岀膨大的焰花,著火的木材被拋起來,朝四面八方落去。人群驚叫著退開來。

火焰隨即回落下去,猶如在霜凍中倒下的花朵。它們鑽回木材裡,鑽回酥油裡,膽怯地消去了痕跡。

柴堆上現在不止是一個人了。

一個男人站在柴山頂端,俯身把塔拉抱了起來。

人群再度發出驚叫。

那男人抬起眼來,睥睨著腳下的眾生。

他的眼睛深黯如深海星空,男人看了想逃,女人看了想死。

達剎踉蹌地倒退了幾步,張大了嘴巴,蘇利耶急忙扶住他。

婆力古站了起來,朝前邁了一步,身體朝前撲倒在地,也不知是跌倒還是想要跪下。

「世尊呀!」他哀嚎著。

人們瞠目結舌,手腳木柴般墜在軀體旁,舌頭重如鉛石,耳朵灌進寒風,眼睛一眨也不能眨,視線被釘在了世界唯一的那一極之上。

「這個女人我帶走了。」溼婆平靜地向整個永壽城的人宣佈。

「您……您不可這麼做!」婆力古朝柴山舉起了枯瘦的手臂,「她是罪人!為著正法和這世間的道義,您不能帶走她!」

溼婆根本就沒看婆力古。

「那是你們的正法和道義。」他說,「與我無關。」

人群中再度起了騷動,成百上千的面孔上折射出混合著不知所措和驚恐不安的情緒來,就像是折射夕陽光彩的海洋。

「這可真是了不得!」扶著達剎的蘇利耶也說,不過他看起來沒半點不安。

一陣強風颳過所有人的臉,溼婆的雙足離開了地面,他抱著塔拉朝天空飛去。

就在這個時候,有人衝出了人群。他衣著不整,頭髮散亂,眼神中帶著瘋狂和絕望,旁人費了好大力氣,才認出那竟然是祭主。他跑著,追趕著遠去的溼婆,「不!!」他嘶喊著,更像是一聲嚎叫。

「別劫走我的妻子!!」

人們開始動起來,有人朝祭主跑去,想要拉住他。但祭主還是跑著,氣喘旴籲地、絕望地追趕不可能追趕上的毀滅者。

「她是……我的妻子……她是……我的……」

他喊著,隨後就像是被集聚起來的情緒徹底壓垮一樣,他跪倒在地,眼光死死盯著那身影,嚎啕大哭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