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水面上飄蕩了很長時間之後,水域的那一頭終於出現了隱隱約約的光芒。拉克什米倚在船頭,瞪大眼睛注視著。

「那就是那羅延歇息的榕樹。」摩根德耶在她身後說。「有什麼要求,就儘管對他提吧!不過,他與溼婆、梵天不同,即便對自己的信徒,也極其嚴苛,絕不會輕易施下恩惠,滿足願望。」

拉克什米回過頭,點點頭。「我明白。

「你有這樣的意志就好。」摩根德耶說,「水流會把你送到那裡去的。我要離開了。」

「為什麼?」拉克什米驚訝地說,「你不想去見那羅延嗎?」

「我說過他對我沒有記憶……」長生不死的老人說,「我所要做的只是為你指引道路。」

「這也是註定好的?」拉克什米問。

老人抬起頭來看著她。

「你是不願意去見他呢……還是因為你見過自己不曾在這個時候見到毗溼努大神,所以就不去嗎?」拉克什米又問了一句,「但如果你現在回到船上來呢?你……你還是可以讓事情變得不一樣,對嗎?」

「是啊,」老人已經下了船,把身體浸在了海水中,他聲音枯澀,「我還沒活得這麼老的時候,也不相信自己會選擇在那羅之海上如同屍體一樣漂流。我認為我仍然可以掌握自己的命運。但什麼都被註定好了。」

「你知道你會遇見我,所以你來見我……這多奇怪啊!你為何要自願選擇做命運的道具呢?」拉克什米說。

摩根德耶又嘶啞地笑起來。

「很快你也會這麼做的,可憐的孩子!」他輕聲地說,聲音令人驚訝的溫柔。可是拉克什米並沒有聽見,她轉頭去看那發光的樹了。

摩根德耶放開了握住綠色小舟的手,朝另外一個方向漂去。慢慢地,他成了茫茫水面裡一個細小的黑點,最後終於消失了。

榕樹生長在水面上,根鬚伸進水底,粗大的樹幹散放光芒。隱隱約約地,拉克什米看到似乎有人睡在那棵樹上。

隨著小舟離榕樹越來越近,她終於看清那是一個黃衣少年。

船首終於碰觸到榕樹粗大的樹根時,拉克什米爬上樹根,抬頭看著少年,心裡不知該等他醒來還是應當向他祈禱。

她感到緊張起來。她覺得這傳說中的守護者看起來不怎麼像畫片上的毗溼努。

女孩子們交流的那些畫像裡,毗溼努總是十分俊美華麗,穿著如同他哥哥般雍容華貴。而現在她看到的這個正在酣睡的少年,幾乎為大樹的光芒遮蓋,看起來平凡無奇。

就在此時,毗溼努哼了一聲,抬手揉了揉眼睛,醒了過來。

拉克什米嚇了一跳,呆呆地注視著少年懶洋洋地在樹幹上坐了起來。他赤裸的雙腳垂在半空,打了一個長長的呵欠,「是誰啊,……」他說著,低頭朝樹下看去。他看到急急忙忙合十彎腰朝他行禮的拉克什米,眼睛頓時瞪大了。

「拉克什米?」他輕聲說,「你怎麼會到這裡來?」

拉克什米也睜大了眼睛。「世尊知道我?」她細聲問。

毗溼努臉上突然岀現了被噎到一樣的神情。他從樹上跳了下來,站在了她面前。仔細一看,他的個子其實只比拉克什米略高,完全只是一個普通的、眼神惺忪的少年。但拉克什米還是情不自禁地從他面前退了一步。她感覺得出來,他人形的外表下,包裡的是無法形容、難以描述、沒有任何人味的龐大存在。

毗溼努似乎有些不安,他皺著眉頭看了一眼停在一邊的綠色小舟。「迦樓羅給了你盧醯那樹的樹葉?」

「是的,金翅鳥王給予了我幫助,因為過去我幫助他獲得了自由。」拉克什米說,「而靈魂偉大的長者摩根德耶為我指引了方向。」

毗溼努嘀咕了一句。拉克什米覺得那好像是罵人的話。

「你為什麼要來找我?」他說。

拉克什米合起手掌,虔誠地在他面前跪了下來。

毗溼努嚇了一跳,差一點跳起來從拉克什米麵前逃開。

「我是來向您請求幫助的,」拉克什米說,「因為三界裡只有您……」

「啊——」毗溼努喊了起來,「果然是。我就知道。我有很壞的預感。很討厭的感覺。這肯定不是什麼好事。」

拉克什米驚慌失措地看向他,毗溼努立即頓住了。「好吧,好吧,你說吧。」他說,「我聽聽看。」

海神的養女低下了頭。

「您在那羅之海上沉睡,所以不知道下界發生的事情。」她說,「您的哥哥,天帝因陀羅因為誅殺魔龍弗栗多,犯下了殺梵的重罪,被迫離開了天界。」

毗溼努的神情變得凝重。

「是嗎……」他低聲說,「哥哥那麼做了嗎……」

「……而阿修羅乘虛而入,佔據了永壽城,將天神們驅趕到水神伐樓那的疆域。伯利如今正在舉行馬祭,這祭祀一旦完成,他就會成為新的天帝,而屆時不管剩下的天神是否願意,都必須服從他的權威。如今,天神們已經難以和伯利抗衡,也無法對抗他從馬祭裡獲得的強大威力,所以,」拉克什米抬起頭來說,「我請求您,為了維護正法、為了正義、為了人們的幸福,再次下凡吧!只有您才有這樣的力量,可以阻止伯利!」

毗溼努注視著拉克什米。

「為什麼是你來對我說這些話?」他輕聲說,「啊,我知道了。是伐樓那。是伐樓那讓你來的,對不對?」

拉克什米的臉變紅了。「是的。」她低聲說,「父親說只有我能見到你。只有我能對您說出這樣的請求。」

毗溼努的表情變得如同冬季的天空,寒冷高遠,難以捉摸。

「說得不錯。」他輕聲說,「他願意保護你,就是為了今天。他一直留著這麼一手。你起來吧!拉克什米。」

拉克什米瞪大眼睛看著他,少年外表的守護者伸出一隻手,把她從榕樹根形成的地面上拉了起來。

「您願意幫助我嗎?」她緊張地問。

「拉克什米,」毗溼努輕聲說,「正法、正義、人們的幸福,這些詞都太沉重、太偉大了,能把人脊樑骨都壓碎,壓制掉所有反對和異議,就連我也難以將它們說出口。這是你父親的請求,不是你的請求。」

拉克什米的臉又憋紅了。「一開始的確是父親要我這麼做。但現在,這也是我的意願,因為伯利和阿修羅真的很邪惡!」

她又想起了薩提,想起她訴說時的表情,手上的傷痕。

她低下頭。

「……他們太壞了。」她低聲說。

毗溼努注視著她。「你怎麼知道他們很壞?」

「薩提這麼說的。烏沙納斯奪走了她的聲音,他們還肢解她,還有……」

毗溼努笑起來。「薩提被阿修羅綁架,自然會這麼說。可她不曾真正見識過你所想要了解的事情。她可不知道伯利是否會成為蹂躪國土的暴君。她沒來得及見他治下的人民如何生活,也不知道阿修羅是否都殘暴兇狠。她只知道烏沙納斯和大匠是怎樣對待她的,不是嗎?隔著這層暗紅的帷幕,她看見的阿修羅世界全都籠罩在血腥的色彩裡。這當然是真實的,可是也只是她個人的偏見。你知道不知道,是天神以欺騙的手段秘密殺害了伯利的父親?如果我要維護正法,主持正義,那麼如今伯利攻佔天界是正當的復仇;如果我要保護人們的幸福,那麼如果伯利成為天帝,在他統治下,世界能安享一萬年的和平盛世。我為什麼要去幹涉正義實現、阻止和平盛世的到來呢?」

拉克什米吃了一驚,「可是,」她爭辯著,「為了獲得勝利,他們不惜讓魔龍復活啊!無數人因此無辜死去了!」

「哪一次戰爭不殺死無辜的人?」毗溼努反問,「那一種獲勝的手段不殘酷?魔龍弗栗多雖然可怕,但乾旱結束,雨季到來,土地便會再生;它能形成的破壞,遠比一場異常漫長的戰爭或一個昏庸殘暴的統治者造成的傷害要小,在我看來,能用這種手段解決統治權的歸屬,已經算得上是功德無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