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提無言以對。友鄰王看起來很疲倦,一直都很疲倦。有時候,不知道為什麼,那神情會讓她想起父親達剎

她很少見到友鄰王的兒子迅行,他總是一有機會就帶著小隊人馬離開隊伍到周圍的森林中去狩獵。他在不得不和薩提打交道時總是態度惡劣冷淡,沒過幾天薩提就發現這個年輕的王子對一切和天國沾邊的東西都深惡痛絕,對於天神被阿修羅從永壽城和祭壇中趕跑這件事,他甚至有些幸災樂禍。

她低低嘆了一口氣,抬頭看著稀疏樹葉中露岀的星空,男人們鬨堂大笑,興高采烈地唱起一首歌來,歌詞粗俗,簡直不堪入耳。薩提很想要忽略掉他們的歌聲,可舉了幾次手,最後也沒能把耳朵捂住。她心不在焉地抱起黑色的維納琴,手指在琴絃上撥弄岀一段綿長柔和的旋律。

身後突然響起了翅膀扇動聲,薩提回過頭,張大了眼睛。

一隻白色的夜梟停在了旁邊的樹稍上,身姿宛如夜晚的精靈。

夜梟歪著頭,咕咕叫了兩聲。

薩提站了起來,朝那夜梟走過去,她心中驚喜交加。

「溼婆?」她輕聲問。

但那隻夜梟看她走近,瞪起淺色的大眼睛,咕咕叫了兩聲,又拍打著翅膀飛走了。仔細看去,那隻夜梟其實是淺灰色的,被月色鍍了一層銀白光亮而已。

薩提呆呆地站在樹下。她握住了身旁垂下的樹枝,又漫不經心放開它。不遠處被拴在車上的白牛發出一聲低鳴。

友鄰王對薩提的安排和照顧很周到。他讓薩提住在設施精美、佈置著紗帳和靠墊的帳篷裡,但薩提入睡,夢見的卻是自己躺在神廟的地板上。身邊白色的猛虎靜靜臥著,深色的眼睛注視著她。但她在夢中起身,走向森林,整個世界在她身後膨脹成一朵白色的鮮花,無數的動物精靈全都身軀雪白,跟隨在她身側。它們用同一個聲音說話,眼睛都像黎明天空一樣又深又安靜。

每次夢醒來時,薩提總髮覺自己掌心的月牙傷痕在發熱。而友鄰王已經站在帳篷口,非常禮貌地請她岀來用早餐。

半路紮營時,她偶爾也會彈起維納琴,友鄰王和侍從都恭敬地聽著,然後表示無上的讚美。可這讓薩提感到很不好意思,很快她就不再彈琴了。

薩提從胡思亂想裡回過頭,看到友鄰王正朝她先前坐著的地方走過去,彎腰去拿她放在地上的維納琴。

「當心!別動它!」薩提喊出聲來。

維納琴變成了黑蛇,閃電般朝友鄰王手腕上咬去。友鄰王向後躍去,躲開了蛇的攻擊,拔出了腰刀,蛇盤在地上嘶聲威脅。

薩提跑了過來,彎腰伸岀手,黑蛇溫順地纏上她手腕,一動不動了。

「抱歉,」友鄰王說,在火光中,他臉上的皺紋變得很深,他看起來比他實際年齡老許多。「我並不是要故意觸犯您的物品。」

薩提搖了搖頭,「沒關係的。

友鄰王凝望著薩提的臉。「我曾有一個夭折的女兒,如果她還活著,應該和你差不多大。她母親在世時也喜歡彈奏維納琴……我冒昧,您說您是仙人之女,可您看上去太年輕了。您多大年齡了?十七?十八?」

薩提的臉紅了。她輕聲說了一個數字。

友鄰王睜大了眼睛。「恕我無知,仙人之女。」他說,您活了我幾輩子那麼長。」

薩提臉更紅了,她覺得自己似乎在他人的磨礪和苦難之前顯得很是淺薄。

友鄰王沉思著望向跳動的火焰,「一個可以讓一個少女千年之中都永遠保持著純潔和天真的天國該是多麼安逸舒適。」他輕聲說,「天上的人為了保有這樣的權利而不停地打仗,完全可以理解。」

「可這並不一定能叫人豔羨。」薩提低聲地說,她想起了在蘇摩鏡中發生的一切,「在過去半年裡,我所能記得的東西比一千年裡能記住的東西還要多。」

友鄰王默默地看了她一眼。

「你沒騙我,你的確是個仙人之女。」最後他嘆了口氣,站了起來。

幾天之後,這趟旅行到了終點,他們終於來到了友鄰王的國都帕拉亞戈。這座都城幾乎不能被稱為是一座城市,它只是圍繞著廣場興建起來的數百棟擠在一起的落滿塵土的房屋,像頭垂頭喪氣的黃鼠狼一樣蹲伏在恆河與朱木拿河的交匯口。和那骯髒擁擠,卻不乏壯大的氣魄的迦溼比起來,它不過是個村莊、一個蟻穴。薩提不明白友鄰王怎麼會願意捨棄迦溼而跑來統治這麼個地方。帕拉亞戈城中為數不多的顯赫建築物多半是依靠友鄰王的饋贈而新建起來的神廟,就連王宮都顯得其貌不揚。正是因為如此,那頭顯眼雪白的雄牛走進城門時就引起了民眾的注意,人們鬧鬨鬨地圍觀這頭漂亮的動物,而友鄰王真的用白牛舉行了一場盛大的獻祭,也特別隆重正式地邀請薩提也觀禮,薩提不好拒絕。然而在祭祀典禮上,她因為柔軟的床榻和綢緞上沒怎麼睡好,幾乎當場打起瞌睡來。

好笑的是,這場獻祭竟然是獻給一個被纏在漁網裡的老婆羅門的。祭祀結束,那個老婆羅門滿意的咂著嘴,牽著白牛走了,友鄰王畢恭畢敬送他離開。薩提覺得完全無法理解這個男人的所思所想。她不明白,如果他並不相信這樣的供奉有效,他為何還是這樣做?就為了建立他慷慨虔誠的聲名?

離開祭祀會場的時候,她看到附近的廣場上有幾個鐵架子,上面有些黑乎乎的東西,圓形的,像是被徹底焚燒過而看不出原本的模樣。有人在對它們指指點點,說著殭屍鬼什麼的。薩提心跳得快起來,那應該不是她所想的東西吧?

「那是什麼?」她問身旁的友鄰王。

而友鄰王只是注視著灰黃的天空,依舊顯得疲憊不堪。

「是人。」他簡短地回答道。

休息了幾天之後,不顧迅行的激烈反對,友鄰王又再次親自帶上了更多人馬護送薩提前往伐樓那的疆域。離開時薩提回頭望了一眼友鄰王那小小的國都,她想自己再也不會回到這個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