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尊,請您留心。」
婆利古所有的弟子都小心翼翼跟著自己扶著柺杖的導師,沿著以海洋為夭空的大道慢慢朝伐樓那的千柱大會堂走去。海洋之王的城市裡如今擁擠不堪,躲避在這裡的天神數目比魚還多,昔日的永壽城居民們密密麻麻佔據了所有的房屋和空地,狼狽不堪地擠在自己那一小塊棲身之地中,不時還為了地盤大小和鄰居爭吵。婆利古用眼角餘光打量著叫人尷尬的景象,一不留神腳下滑了一下。婆利古的學生立即趕上來想要扶他,被他不耐煩地趕開了。
伐樓那的千柱大會堂沒有屋頂,黃金柱上方就是穹頂般的海洋,折射岀絢麗的光線。七彩的珊瑚裝飾著道路,魚的影子在石頭中、砂礫中和空氣中游動著。
「伯利在發放佈施,宣誓保護婆羅門的財產。」此刻在大會堂中,俱毗羅正在發言,「現在有越來越多的人聽聞他的作為,回永壽城去了。還有些人已經開始向他納貢。」
「那幫愚蠢的傢伙。」脾氣暴躁的風神伐由嘀咕了一聲,「等到伯利把他們像羔羊那樣驅趕到一起趕盡殺絕時他們才會知道後悔。」
「伯利不會做那樣的事情。」阿耆尼搖了搖頭。他的山羊臉變得更加瘦長。「說起來,陛下怎麼樣了……?有沒有他下落的訊息?」
「他已經不是陛下了。」
眾神轉過臉來,看著站在門口的婆利古;他顫巍巍地走過眾神,走向自己的座位。
「他謀殺了一位婆羅門。」他坐下來時說,「那是殺梵罪。他沒資格再稱自己為天帝。」
——更何況那個罪人竟然是以他兒子陀提遮之骨製成的金剛杵犯下了這彌天大罪,這讓他家族的榮譽也被玷汙了,這真是不可饒恕。
「那個你所謂的婆羅門只是復活的殭屍,旱魔,天神之敵。如果不是因陀羅打倒它,諸位也不可能安坐在這裡侃侃而談。」阿耆尼壓抑著自己的怒火說。
「釋放弗栗多的阿修羅並無意於和我們同歸於盡,因此只要他們感到難以控制弗栗多,遲早會處理掉它。」婆利古尖聲說,「因陀羅一時頭腦發熱,為了逞英雄便擊殺它,這無異於告訴世人,只要是為了善果,手段是否合乎正法可以無視。要知道,自古以來無數假借正義之名的罪惡由此而生,謊言、屠殺和暴君也由此而生。」
「只有活著各位才能在這裡談論正義,而你們現在活著都是因為因陀羅!」阿耆尼提高了聲音。他背後有人輕蔑地笑了一聲,火神憤怒地轉過頭去,卻沒能找到發出笑聲的人。
「各位,我們不要自己先爭吵起來。」俱毗羅在闊大的座椅上不安地挪動了一下肥胖的身軀。
「因陀羅所作所為是他自己的選擇,」婆利古依舊不依不饒,「與我們無關。只有這樣昭告天下,才能擺脫加諸在我們身上的恥辱。」
阿耆尼幾乎要爆發了,他捏緊了椅子的扶手。
「牟尼說得極是。」位居中央的伐樓那緩慢地開口了,「不過現在伯利佔據永壽城,令淨罪的儀式無處舉辦。我們不知道伯利是會和我們和談,索取條件,還是會修整一段時間再大舉進攻呢?他現在還毫無動靜,令人捉摸不透。」
婆利古咂了砸沒牙的嘴。「我認為伯利不會做過分的事情,既然他這麼尊重婆羅門的財產,我想他是個看重正法的人。」
「很不幸,伯利的確很看重法,不過對利和欲也很看重。」阿耆尼無比譏諷地回了一句。
「——說得很對。」
一個帶笑的聲音在會堂門口遠遠響起。
所有人都吃了一驚,轉過臉看向門口。說話者就站在入口處,穿著一身夜色般的黑衣,面帶微笑。
眾神的神情都變了。
打破寂靜的是婆利古,他瞪著烏沙納斯,發出了一聲無比淒厲的尖叫,簡直不像是人聲。他的弟子急忙衝上前去照看他。
烏沙納斯低身合十行禮。「各位,是否能讓我進來說話呢?」
他說,「這裡距離太遠,諸位年紀大了,恐怕聽不太清楚。」他微笑著,似乎完全沒有留意到自己的父親已經倒在地上,幾個學生正慌張地七手八腳試圖扶起老仙人來。
「你這叛徒!」風神伐由站了起來,「你是怎麼進來的?!」
伐樓那舉起一隻手,阻止了伐由。「我吩咐衛兵,如果伯利的使者到來,就立即放他們進來。」
「我正是代表三界之主伯利前來的。」烏沙納斯微笑著說。他走進會堂,神情自若,猶如走進狼群中的雄獅。婆利古仙人死死地盯住他,喉嚨裡發岀怪異的啊啊聲。但烏沙納斯看都沒看他的父親一眼。
「伯利有什麼想要讓我們知道的?」伐樓那問。
「100天后,星辰匯聚的吉祥時刻,伯利陛下將要舉行盛大的馬祭。」烏沙納斯說,「這次馬祭將會持續到太陽南行之時。」
沉悶的寂靜一時降臨到了眾神頭頂。他們都明白馬祭具有什麼樣的意義。
一旦馬祭完成,伯利將正式登基稱帝,被天地間所有義理和律法承認。這是正法的規定,從此任何對他的攻擊都只能被視作叛亂和挑釁。就算天神再度舉兵反對伯利,在道義上也不再具備立場。
「這是竊取的王位,」伐由吼道,「人民不會承認伯利。」
烏沙納斯笑著將視線投向風神。「因陀羅在成為天帝之前擊殺了在他之前的天父帝奧斯,但現在已經沒有多少人記得了。我想大部分人民只要風調雨順,能吃飽穿暖,根本不在乎是誰收取他們的供奉和祈禱。「
他又看向在座的所有天神和仙人。「我再重複一遍,」他說,馬祭將持續到太陽南行之時。伯利陛下慷慨好客,也不計前嫌,在這一年中,無論是誰想要回到東方天國,只要來到永壽城納貢表示臣服,陛下都會非常歡迎。」
「卑鄙無恥!」風神跳了起來,「你以為這裡的人中間會有人甘心在伯利面前俯首稱臣嗎?」
烏沙納斯目不轉睛地看著他。「我真希望馬祭結束之後你還能如此堅定不移地重複這句話。」他說。
伐由的臉憋紅了。
「作為誠意的表示,我們帶來了一位重要的賓客,……」烏沙納斯揮了揮手。跟在他身後的侍者帶出了一位女子。
眾神又發出啊的一聲驚歎。
塔拉披著褐衣,臉色蒼白,神情木然,黑色眼瞳裡別無他物,只瀰漫著虛無。「我們把她歸還給諸位。」烏沙納斯說。
篷的一聲,一隻足凳被踢翻了。會堂的角落裡,一直沉默無語的達剎攥緊拳頭,猛然站了起來,而與此同時,祭主卻臉蒼白地坐倒回椅子上。
會堂裡籠罩著比海水還冰冷沉重的死寂。
烏沙納斯看了看達剎那近乎絕望的神色,又看了看祭主。祭主盯著神情木然的塔拉,眼裡燃燒著險惡的黑色野火,烏沙納斯知道此時此刻他一定恨不得生吃了自己。
真抱歉,小姑娘。烏沙納斯在心裡對薩提嘆息著,這一次,我的確是想要遵守誓言保護你姐姐的。我已經盡力了。
婆利古死盯著自己的兒子,嘴巴里終於發出幾聲又像是尖叫又像是詛界的聲音。「孽子……」他似乎在叫喊,「你這忤逆的……」
烏沙納斯別開了臉。
薩提看著那頭白虎,又看了看躺在一邊的溼婆的身體。
「……你……溼婆?」她遲疑地問。
「是我。」猛虎說,雪白的皮毛在光線下閃閃發亮。
「你怎麼會變成……」薩提呆然的看著它,覺得腦子不夠用了。
「現在我不能用我自己的身體。」白虎說,「只好把語言放在這頭野獸的身體裡。」
薩提睜大了眼睛。「把語言放在野獸身體裡?」隨後她就反應過來了,「……之前那貓鼬和鸚鵡難道……」
「也是我。只不過它們靈魂太弱小,承載不了我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