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鬍子和士兵們被嚇了一跳,向後退了幾步。黑鬍子看著薩提,瞪大眼睛。

「他媽的,你不是死了嗎?」他有點慌張地說。

士兵們面面相覷,「我們是不是弄錯人啦?」有人說,「這才是那個羅剎女!」

「因為穿著同樣的衣服,不太好分辨。」他旁邊的人嘀咕著。

「小心,她影子裡還會跑出獅子來。」有人又這麼說。

「沒什麼可怕的,」黑鬍子說,他舉起了刀,「現在是白天,她弄不出邪術來。給我讓開些!」

薩提咬緊了牙。

「你讓是不讓?」黑鬍子說,「小心我連你一起劈成兩半。」

薩提還是一動沒有動,雖然她在發抖。

黑鬍子衝了上去,一刀劈下,薩提踏著風神的咒語躲了過去,刀鋒劃過了她的肩膀。

伴隨著一聲如雷咆哮,獅子從她影子裡跳出來,黑鬍子躲閃不及,一把被按在了地上。獅子咬住黑鬍子的脖頸,血猛然噴出來,黑鬍子尖聲慘叫,手裡的刀掉到了地上,他抽搐了幾下就不動了。

士兵們驚恐萬狀地大叫起來,挺起刀槍對準了雄獅,雄獅張開鮮血淋漓的大口,朝他們再度發出怒吼。

「出去!」薩提捂住了肩膀大喊,「離開這裡!」

所有人都瞪視著她。

撲啦啦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一隻渾身雪白的烏鴉停在了神殿的氣窗上,冰冷的深色眼珠注視著這血腥的場景。

薩提旳血液在沸騰,黑髮在她身後火焰一樣翻飛,陰影瀰漫進神廟,暴力和血的氣味從地板上升起來,空氣焦枯了。

「滾開,」她的話語變成了尖叫,「滾開!」

她突然覺得好渴,口千舌燥,幾乎要伸岀舌頭來,她渴得眼睛都發紅了。

轟地一聲,濺落在神廟的地板上的滿地血跡突然全都熊熊燃燒起來,薩提的臉彷彿被火焰映照成了另外一個世界的東西。黑鬍子的屍體上暴出一團烈焰,轉眼他就變成了一堆白灰。

士兵們大叫起來,拔足就跑,很快就衝岀了神廟。

薩提跑了過去,把黑鬍子的刀拔了起來,

雄獅咆哮一聲,跳過火焰,向神廟外沖去。「別去,」薩提喊,但獅子已經一頭鑽出了火圈。

薩提突然聽到了沸騰的人聲,那群士兵在神殿外高聲叫喊。刀槍碰撞、火焰噼啪作晌。煙霧已經很濃,看不清外面的情況,熱氣和恐懼逐漸堵塞了她的感覺,連那些聲響都變得模糊。她只能握緊刀,擋在溼婆的身體前。

刀上的血順著流到她手上,癢癢地感覺很怪。

她想舔它。

焦渴和噁心一併湧上心頭,薩提捂住嘴,險些吐了出來。

不知從何時開始,外面的聲音減小了,聽不到了,就好像那群士兵又跑又跳地去了遠方。之前燃燒的火焰一一燒盡,薩提的呼吸變得輕鬆了些,清新的空氣從外部吹了進來。原本是黑鬍子的地方只剩下焦痕和白灰,風一吹就散得無影無蹤。

她豎起耳朵,神廟外什麼動靜也聽不到了。

沒有雄獅的咆哮,也沒有人的叫喊。

薩提不敢鬆懈,依舊握著刀,定定的站著。

太陽偏西了,神廟外依舊沒有動靜。她握著刀柄的手已經因為用力過度而發酸了。遠處一隻花斑雀嘰嘰咕咕地唱起來,還有什麼鳥撲扇翅膀的聲音,一隻白烏鴉飛上了天。

薩提提著刀,一步步走出了神殿。

神廟門口一個人都沒有。

地上散落著一些折斷的武器,但一個士兵都看不到,沒有活人的蹤影,也沒有死人的屍體。雄獅也不知道哪裡去了。四周靜悄悄的。

薩提在這一片詭異的寂靜中站了片刻,一屁股癱坐下來。

她花了一段時間才讓自己的腳有站起來的力氣,慢慢走回了神殿。焦灰已經被風吹散,神廟的地板上的血已經燒光了,牆壁上濺的鮮紅血跡轉成了深褐,腥氣混著簾幔和枯柴燒焦的氣味,黏附在皮膚上。

薩提跑到林子裡去,摘了兩片大大的樹葉,到泉水那裡去斟滿水,又跑回來沖洗地板。血水沿著石板的縫隙進入地下,但血腥味還是很重,樹葉能斟的水又太少。來回沖洗了幾次,薩提就累得手腳痠痛。

她抬頭,看見在祭壇的另一邊,溼婆依舊靠著牆壁安睡,一副無知無覺的樣子。

薩提看了他一會,突然走過去,把樹葉裡的水一古腦全部澆在了溼婆身上。

「起來!」薩提大聲喊道,滿懷怒意,「你起來!」

水順著溼婆的頭髮和皮膚流淌,滴滴答答地落在石板上。薩提搖著他,推攮他,最後抓住了溼婆的衣服,「起來,」她還是這麼喊著,「快起來!」

水珠掛在他眼睫毛和嘴唇上。但溼婆還是無知無覺沉睡著。

薩提的手腳都在發抖,她從旁邊的地板上抓起一塊碎石,舉了起來,想要對準溼婆的腦門砸下去。

昏暗的光線下溼婆的神情依舊顯得安靜平和。他的身體在這裡,卻猶如在高天之上,毫無情感波動地俯瞰著眾生。

薩提放開了他,往後退了兩步,坐倒在地上。

樹皮衣鬆垮下來,露岀了她的胸口,她也沒理會。她抱住膝蓋坐著,把臉靠在膝上。

第二天早上,薩提出門去尋找提婆雅尼。

她走遍附近的森林,最後終於在懸崖下方找到了她。

提婆雅尼赤裸身體,臉朝著下方。

她肌膚上有很多擦傷和瘀傷,薩提不知道這些傷是在她被扔下時造成的還是之前就形成的。

她沒敢仔細看提婆雅尼的臉。

提婆雅尼穿上那絢爛的朝霞衣,興奮地甚至都忘了帶她的包袱,邁出神廟,

在她遇見這群士兵之前,她做了多長時間重新成為公主的美夢。

薩提用了整整一天的時間在附近蒐集柴火,然後把提婆雅尼放上了火葬堆。

火點燃時已經快入夜,火光映亮了周圍黑暗的樹林。薩提呆望著熊熊燃燒的火焰,森林裡靜得讓人覺得恐怖。

一隻白色的貓鼬從樹叢中鑽了出來。薩提被它嚇了一跳。這貓鼬有著深色眼睛,動作自若優雅,三跳兩跳,跳上了薩提頭頂的樹枝。

薩提聽著它在枝葉中發岀的聲音,靠著身後的大樹慢慢睡著了。

隔日清晨,薩提在餘溫尚存的餘燼裡尋找提婆雅尼的骨灰,她小心地把它們收集起來。當她四處尋找回去的路的時候,一隻雪一樣白的鸚鵡停在了她面前的枝頭上。它的眼睛是一種奇特的深色。

它撲啦啦地飛了起來,在薩提頭頂盤旋著,那模樣似乎是要薩提跟它走。

薩提茫然地看著它,心裡感覺很奇異,那是種說不岀來的似曾相識感。不知不覺間,她已經邁開了步伐跟上了它。他們一起走到森林、神廟和村莊的三岔路口,鸚鵡拍打著翅膀消失在山腰的綠蔭之中。

薩提走進神廟,然後她猛地收住了腳步。

陽光從破損的屋頂照進神廟。溼婆躺在原來的地方沒有動。

在他身邊伏著一隻白色的猛虎。

那頭白虎站了起來,舔了舔腳爪,用一個聽起來很熟悉的聲音說:「薩提。」

它的深色眼睛盯著薩提看。那雙眼睛和之前的貓鼬、烏鴉和鸚鵡一樣。

她認出來了。

那是溼婆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