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一個還在不斷向下滴著水珠。

……不,那不是水珠。

那是剛剛村子裡那女人的腦袋。血從她脖頸流淌下來。

死者圓睜著雙眼,嘴邊還粘著穀粒。

黑鬍子注意到了她的視線,回頭看了一眼。

「哦。」他說,「這是我們剛剛殺掉的一個殭屍鬼。

薩提站著沒動。「她不是殭屍鬼。」她說。

黑鬍子嘿嘿笑起來。「姑娘,那是因為你沒見過真正的殭屍鬼嘛。這沒什麼關係。它們就是這個樣子。對不對?」士兵們大笑起來,表示贊同。

他伸出了手,「來吧,姑娘。」他說,「我帶你去國都。」

薩提睜圓了眼睛。男人們看著薩提的眼裡都含著促狹的笑,彷彿鬣狗牙齒上閃岀的白光,他們慢慢朝她圍過去。

薩提轉身就跑。士兵中爆發出一陣狂熱的大笑,腳步在身後紛雜地響起,薩提感到自己的頭髮被拉住了,有人抓住了她的衣裙,男人嘴裡的熱氣噴到了她後脖頸上。

她大叫起來。

震耳欲聾的咆哮晴夭霹靂般晌起,雄獅從薩提影子裡猛地躥出,它撞開了幾個士兵,落在薩提面前。

黑鬍子一跤坐倒在地上,士兵們叫喊起來,朝後退去,豎起了手中的長矛。

「是精怪!」他們變了臉色,大喊大叫起來。

薩提從地上爬起來,抓住影子雄獅的鬃毛,翻身騎上了它的背。雄獅再次發岀咆哮,一個縱躍,士兵們拔腿就往後跑,

有幾個人在泥漿裡摔得滿身泥濘。他們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被廢棄村落的盡頭。

獅子在道路盡頭停下來,轉過頭看向薩提,彷彿在詢問她接下來要往哪裡走。

薩提撫摸著獅孑的鬃毛。她驚魂未定,渾身是汘,眼前直冒金星。在她前方,西方的天空被夕陽映照得一片金紅。如果一直往朝著那個方向走,如果溼婆說的是真的,她就能在伐樓那的海國裡找到父親。

但那些土兵可能會再回來。他們知道大天神廟,會到神廟裡去搜捕殭屍鬼。她的央特羅太簡單了,也許他們找個有道行的婆羅門就能破解,如果他們看到溼婆,也許會把他的身體當成殭屍鬼燒掉,也許會把他埋進土裡,也許會直接把他扔到神廟後的懸崖下。

她抬起頭來。山的影子覆蓋到了她臉上。

「回去神廟那兒。」她對雄獅說。

薩提在廟門口從獅子背上爬下來,雄獅回頭看看她,一頭鑽回她影子裡。

傍晩的風吹起來,吹得她汘溼的額頭微涼。她撩了撩頭髮,走進了神廟。廟周圍沒有任何動物,連條蜥蜴都找不到。她的央特羅發揮了作用。

溼婆就和她離開時一樣睡在祭臺下面,眼睛微閉。他的臉籠罩在寧靜裡。比起神像,其實他本人更像雕像。

薩提看了他一會,風從屋頂的破洞裡吹進來。她的胃痛起來了。

她走岀神廟,拿了一根樹枝做柺杖,往森林裡走去,走到半路就兩腳發軟得幾乎走不動路了,她認不岀植物種類,不知道它們的果實是否可以食用,這裡也沒有隨處可見的根莖可供挖掘。

她在離神廟不遠的地方找到了一個水質的清澈山泉,不管不顧地灌了一肚子的冷水。可是這並沒減緩飢餓感,冷水在胃中翻騰,反而讓她更加難受。

薩提筋疲力盡地把腳放進了泉水裡,就在這個時候,她注意到山泉下的池塘裡有魚在遊動。這些魚就在她依靠的岩石下悠閒地游來游去,有幾條還湊了過來,輕啄她的腳丫。它們毫無戒心,顯然從未被人捕捉過。

薩提回想起在迦溼城裡四處遊蕩時看到的那個耳朵上掛著金環的賣魚女,看到那堆堆在鐵板上的死魚。

這東西怎麼能吃?殺生的死物汙穢,死魚更腥臭。這些東西怎麼能吃到肚子裡面?

薩提盯著那些游來游去的魚,手伸向一旁,慢慢地抓起一塊石頭,舉在空中,然後對準一條游到她身旁的魚砸了下去。

天已經完全暗下去的時候,薩提提著兩尾魚疲憊不堪地走回了神廟。她還帶了些沿途抬的柴火回來。溼婆的情況毫無變化,她看了他一眼,坐到另外一邊,把柴火堆好,然後唸誦火神的咒語,點燃了火。可是森林裡拾來的樹枝飽含溼氣,升起的煙嗆得薩提咳嗽不止,兩眼發紅。好不容易弄好了火,她嘗試把那兩條魚穿在樹枝上去火上烤,又險些把魚烤成焦炭、掉進火裡。到了最後,她損失了一條,剩下的一條也半生不熟。薩提嘗試著咬了一口。和她想像的味道完全不同,魚內臟的腥味讓她差點嘔出來。可她還是強忍了吃掉了大半條魚。

她拿著剩下的半條走到了溼婆身旁。

「你需要食物嗎?」她說,看著溼婆,隨即又自言自語補充了一句。「我想你大概不需要。

風吹著森林,外面的天黑如墨色。

薩提慢慢地坐了下來,坐在溼婆身邊,看著他。火光搖動著,在他面孔上投射出變幻光影。

「求你,」她輕聲說,「快醒來吧。」

夜色漸深。

薩提蜷縮在火堆面前睡著了。她睡得不怎麼安穩,堅硬冰冷的地板讓她輾轉反側。

火焰跳躍著、噼啪作響,它燒到了樹枝裡水分較多的部分。

慢慢地,火焰漸弱了,然後慢慢熄滅。

薩提在睡夢中感到了寒意。她把自己肩膀抱緊了些,更向裡蜷縮了一點。

溼婆突然睜開了眼睛。

他注視著神廟,然後視線移到了火堆另外一邊的薩提身上。

啪地一聲,本來已經熄滅的火再度燃燒起來,而且更明亮、更溫暖。

溼婆注視了一陣子這個景象,再度閉上了眼。

一切復歸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