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晩,烏沙納斯在永壽城外看到了優哩婆溼。
天界的舞伎站在四象門外的廣闊道路旁,用衣裙遮掩了面孔,默不作聲地注視著阿修羅的軍隊堂而皇之地進駐了天界的都城。之前的豪雨把道路沖刷得非常乾淨,戰車、戰象和軍馬走過時幾乎沒有揚起灰塵。伯利的大軍進入天界幾乎沒遭到任何抵抗,所有天神都還未從弗栗多復活的驚恐中恢復過來,他們扔下了自己的牧場、田園、宮殿和廟宇逃往西方,阿修羅只用派上一百個人就能攻佔一座空空如也的城市,王公們大搖大擺地登堂入室,坐在天神們的寶座上,享受他們逃走時沒有來得及帶走的祭品和財富。現在,所有這些軍隊都開始朝著永壽城彙集,因為為伯利加冕三界之主的馬祭很快就要舉行了。
「看那是誰?」烏沙納斯對一起走在伯利戰車旁的陀溼多說。
就在此時,優哩婆溼最終像是看厭了無休無止的軍隊行列把衣裙裹得更緊了一些,轉身朝另外的方向走去。
陀溼多往那邊看了一眼,沒說話。
「你說她要去哪裡?」烏沙納斯盯著優哩婆溼的背影,「明明已經無處可去了。」
陀溼多還是沒說話。他的目光轉過去,直直地停留在永壽城潔白堅硬的城牆和大門上,那曾是他負責建造的作品。
烏沙納斯也沒在意陀溼多的沉默,因為此時他看到伯利正回過頭來四處尋找他,他立即跑了上去,扶著戰車的車轅。
「陛下?」他問。
「蘇羯羅,」伯利把一顆赤紅的傳言寶石給他看,「我已經決定讓婆羅恩奢迦做波陀羅的總督了。」
烏沙納斯吃了一驚。伯利進軍天界時把婆羅恩奢迦和檀波留下來鎮守波陀羅。「婆羅恩奢迦?為什麼是他?」
「你知道我還沒有繼承人。我考察過阿修羅的所有王公和王子,如果我遭遇不測,婆羅恩奢迦是最適合接替我位置的。」
烏沙納斯皺起了眉頭。
「看樣子你不同意,」伯利說。
「陛下,恕我直言,婆羅恩奢迦只是個大武士,領兵打仗也許能行,可他性格太直率,也沒有城府,並不適合坐上王位。如果您讓他成為儲君,商波羅那樣的老頑固一定會跳出來反對。」他沒說出進一步的反對理由:這決定聽上去只是因為伯利在試圖補償婆羅恩奢迦。這是一個道德的決策,而不是政治的決策。
「我有我的考慮。」伯利看向天帝宮殿,「你還是先考慮馬祭的事情吧。」
烏沙納斯張開了嘴巴,想要再說些什麼,可這時陽光從華蓋間隙漏下,撒在伯利身上和臉上,帝王顯得如此高大,烏沙納斯眯起眼睛也看不清他的臉,而車轅就從他手中滑開了。
阿修羅的軍隊陸陸續續湧進了永壽城,不到半個月時間,這座空曠的城市就被阿修羅給填滿了。許多人就在天帝宮殿前的廣場和歡喜林裡紮營。入城當天發生了幾十件鬨搶事件,還有幾個藩王堂而皇之地住進了天神們的宮殿,為了爭奪未來的領土大吵起來,還企圖放火焚燒歡喜林和神廟,但伯利很快就控制住了局面。他警告所有人,從天神那裡得來的財富、領土和祭品都要依照法典和五老會的決議進行分配,婆羅門的財產必須得到保護,任何偷竊及搶劫的行為都將被嚴懲。烏沙納斯幫著伯利連哄帶威脅,好不容易說服那些躁動不安的藩王們不要輕舉妄動,穩住了秩序。
幾天後的一個傍晩,烏沙納斯總算能夠從政務中脫身,他邀請陀溼多和自己一起去歡喜林裡漫步巡視。這段日子裡陀溼多一直顯得鬱鬱寡歡。他背變得更駝,人也更加沉默,有時候讓人覺得他好像又一次變成了啞巴。烏沙納斯認為自己該和他談談。
他們在黃昏美妙的光輝下漫步行走。將歡喜林當成駐紮營地的阿修羅計程車兵們正吵吵嚷嚷地用聖泉的水做飯,捕捉湖中的天鵝拔毛燒烤,把花枝折下來當柴火。
「離開天界後,我回過永壽城好些次……」烏沙納斯充滿感慨,「但每次都是偷偷摸摸來,像個蟊賊。現在我終於能再次光明正大地走在大道上了。」
陀溼多看著那些士兵蹲在他親手建造的水晶臺階上任意搓洗衣物。「那麼你的願望滿足了嗎?」他低聲說。
烏沙納斯深思著看那幅熱鬧的情景。
「我離開時,這城市就像一個珠光寶氣、傲氣十足的婊子,它榨乾了我的所有,然後就把我趕出門外,我因為意識到自己還在愛它而更加恨它;如今它就在我面前,一絲不掛,任人擺佈,我卻突然發現它對我的吸引力遠不如從前了。」他說。
話一齣口,他自己也嚇了一跳。原來我是這麼想的嗎?阿修羅的導師心說。
陀溼多停住了腳步。烏沙納斯順著他的視線看去:他看到一個士兵正在企圖將一尊天女的雕刻的腦袋鋸下來作為他燒飯時墊灶的磚塊。那尊天女像在士兵手中顫抖著,淚水從它石頭眼睛裡不斷流淌下來。那天女像同樣是陀溼多親手所造。
可年老的匠人就只是這麼看著,什麼也沒說。
「這過份了,」烏沙納斯想著,「喂,你,」他忍不住出聲了,「把它放回原來的地方去。」那個士兵回頭看到是烏沙納斯,嚇得將天女掉落在地,將它砸了一個粉碎。
陀溼多深深嘆了口氣。
「我是來告辭的,烏沙納斯。」他說。
烏沙納斯吃驚地轉過頭看著他。「大匠?」
「我已經決定離開了。」老人說,「我所作的這一切都是為了替我的兒子報仇。現在仇恨已經得到了清償……我卻並沒有如同想像中那麼快樂。」
烏沙納斯凝視著陀溼多。「這是什麼意思?」他說。
「多年來我一直用仇恨和哀痛充塞胸口……」陀溼多說,「那是我的生命之火。我的靈魂,我唯一的正法。然後為了復仇,我又掏空了自己。我把那仇恨獻岀去好令魔龍復活。我以為這能叫我覺得解脫。可是……烏沙納斯,現在我的胸口是空的。沒有恨,可是也沒有其他東西。這無法……無法被稱為平靜。烏沙納斯,我現在毫無感覺……即便復仇是那麼甜美,但我依舊不能感覺到半分快樂。失去了仇恨,我好像對萬物都喪失了感覺。」
他頓了頓,暮色裡他的眼睛像死灰一樣。
「可是,」烏沙納斯輕聲說,「你畢竟將永壽城奪了回來。雖然……目前確實有些人不明禮儀胡作非為,但是當馬祭進行完畢的時候……」
「當馬祭進行完畢的時候,也許永壽城也會不復存在了。」陀溼多低聲說,「是的,伯利現在制止士兵和王公們破壞神廟和宮殿。可是要不了多久他也許就會鼓勵他們這樣做。」
烏沙納斯豎起了眉頭。「大匠
「不用為伯利辯白。烏沙納斯,請你恕我直言。你所服侍的這位主君是偉大的君王,而且是個腳踏實地的人,他只尊敬婆羅門和正法,因此他稱讚永壽城的美,可同時也對它的價值不以為然。你也知道,他心目中理想的城市是波陀羅那樣的……所有人都能居住的平實的泥巴和石頭的城市。而永壽城,它是精緻、高貴、奢華和傲慢的,它的美就在於此,但並不是所有人都能欣賞它。如果你這樣的大臣或王公們勸說他,應當將永壽城所有的夜明珠拆下來送回地界,將所有的水晶臺階賣給那迦換取香料和藥材,拆掉四象之門以便讓軍隊出入方便,乃至是拆毀大會堂,就為了安撫昔日為了攻克它而流血流汘的阿修羅士兵……伯利若是覺得有道理,便會下令拆除永壽城。」
烏沙納斯尷尬地笑了一下。「不要讓我先前的話讓你有所誤會。我能以我的星辰為名向你起誓,我絕不會向伯利陛下提那樣的建議。所以你並不用擔心永壽城被毀掉……」
「我更擔心的,」陀溼多輕聲說,「是有朝一日我親眼看到永壽城被毀掉,而心裡依然毫無觸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