陀溼多又沉默了片刻。
「當年他誅殺弗栗多的雷杵,也是出自我手……」老匠人說。
「同樣的雷杵,也殺死了你兒子。」烏沙納斯漫不經心地說了一句。
老匠人滄桑的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抽動。
就在這個時候,頭頂的尖嘯讓他們再度抬頭望向天空。有一道銀亮的軌跡正劃破天空,猶如白星,朝弗栗多所在之地去。
烏沙納斯臉色微微一變,隨即又恢復了鎮定。
「那是世尊。」陀溼多注視著白星,「他想要阻止弗栗多嗎?」
用不著擔心。」烏沙納斯沉著地說,「溼婆想必也很清楚,他是不可能擊敗弗栗多的。弗栗多是乾旱、貧瘠和衰竭,他則是破壞、毀滅和混沌。他們來自同一個源頭,那就是秩序的崩潰。就像水不能攻擊水,火不能攻擊火,就算溼婆擁有無窮的力量,也無法對弗栗多造成傷害。」
白銀般的流星越來越接近弗栗多。那個方向的天空已經熊熊燃燒成一片觸目驚心的鐵紅色。
「自古以來,」烏沙納斯輕聲說,「曾打敗旱龍和能打敗旱龍的只有一個人。只有他可以面對弗栗多。他為此而生,那是他的使命。如果弗栗多踐踏了天國,替我們驅趕了所有天神,那很好。可是如果它再度被因陀羅擊殺,那更好,即便是天帝,也逃不過殺梵罪的重責。這場遊戲,我們穩贏不輸。」
陀溼多垂下了頭。「我明白的。」他用那種低沉、木然的聲音說,「因此你才選擇讓我來複活弗栗多。」
烏沙納斯哈哈大笑起來,拍著建築師的肩膀。
「沒錯,沒有你,這事情從一開頭就沒有必要做了。」他說,「因為你啊,你是如此偉大的一個婆羅門。」
他興致勃勃地再次抬頭看向弗栗多。
「瞧啊,它是經你之手而復活的。你用你的仇恨和你兒子的死亡給予它最初的養分,」他說,「你失去了一個兒子,但現在你又有了一個。你一手造出了這偉大的、可怕的奇蹟,就算它那麼邪惡,但依舊是無法企及的偉大,這想必是每個匠人所能追求的最美好的境界了。」
但陀溼多並沒有笑,也沒有說話。老匠人深陷的眼裡,只有那兩條小小的火蛇在盤旋起舞。
「人們總是以為自己有選擇,這並沒有錯。選擇總是可以做,但結局並不會有差別。」烏沙納斯並沒有留意陀溼多的神情。他抬頭看向那顆飛向弗栗多的白色流星。「不過,我很好奇溼婆會怎麼做呢?發覺他無法保護想保護的東西,他採取什麼樣的選擇呢?」
陀溼多看著他。太白金星之主低下頭,嘴角出現了一個難以識別意味的微笑。
「……從我認識他那天起,我就明白這主宰三界的神主心中毫無慈悲。感情不能沾染他,如同水不能停留在鋒銳鋼刃上。他那麼充滿暴力、令人恐懼,卻又那麼潔白無暇、毫無掛礙……」
他輕輕嘆了口氣。「……真讓人覺得可憎。」
溼婆停在了弗栗多面前。
這不斷吸取周圍水分而長大的怪物頭顱已經猶如巖山。它幾乎沒有留意到面前的溼婆。此刻,它心中充斥著連它自己也不明白從何而來的憤怒和仇恨,它混沌的思想中只有一個目標,那是復生時賦予它生命者灌輸給它的:向東走。毀掉路上的所有東西。把那座城市變為荒漠,讓它萬世都枯竭,萬世都死絕。
溼婆閉上了眼睛。他能感到薩提在魔龍的身體之中,她還活著。但她的氣息正不斷減弱。
作為為魔龍供給生氣和活力的心臟,她體內的商吉婆尼花正不斷吸掉她身上的生氣,很快,她作為人的部分就會消失殆盡,僅僅化作弗栗多的一個器官而活。
但這對他來說並無差別。只要商吉婆尼花依舊存在。
薩提本人的意義可以忽略不計。
溼婆幾乎沒有猶豫。
他默想起毗溼努,對方的能力進入他的思想和身體。他念誦了幾個有魔力的詞。
弗栗多渾噩的思想裡突然出現了一絲倦意。
它張開嘴打了一個呵欠。
溼婆穿過它的巨口,一頭鑽入它身體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