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不信由你。天神和阿修羅的戰爭中所使用的第一件武器,既不是刀劍,又不是咒語,而是鹽。
甘露浮岀海面的那一天,天神和阿修羅通通聚集到了海岸邊。徳高望重的婆利古仙人顫巍巍地站在一個臨時搭建起來的高臺上講話,呼籲大家冷靜地考慮如何分配共同的勞動成果。不論是天神還是阿修羅,許多人都帶了刀劍,天衣下隱藏盔甲,並不是人人都在聽婆利古講話,更多人神情緊張地盯著對方的一舉一動,包括天帝和阿修羅王。
婆利古仙人還在絮絮叨叨,長篇大論。他講述半天正法和善惡的重要性,終於開始談到甘露。
「我認為天神應當負責保管甘露。以免居心叵測的人將它用……唉喲!」
不知是哪裡飛來一塊凝結的海鹽,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了婆利古的腦門上。老仙人一聲哀號,頭上流血,從高臺上跌落下來。這彷彿是一個訊號,天神和阿修羅們怒吼起來,開始撿起腳下的鹽塊,朝對方扔過去。
「住手!」因陀羅怒吼著,猛然從王座上站起,掀翻了頭頂的華蓋。就在此時,一塊鹽塊砸到了他胸口,留下了白色痕跡。因陀羅妻子舍質的父親補羅曼正在對面跳著腳又叫又嚷,天帝勃然大怒,拔刀岀鞘,幾步衝上前去,一刀砍掉了老丈人的腦袋。
這彷彿是一個訊號,所有阿修羅和天神都扔下鹽塊,拿出了藏起的武器,沒有攜帶武器的人,也都紛紛拔起樹木,舉起岩石,大吼著朝對方撲去。
在乳白海浪拍打的海岸上,阿修羅和天神的第一場戰爭就此爆發了。
比起後來的那些戰爭,這次乳海之戰既沒有部署列陣,又不太輝煌,更像是一次氣氛熱烈的大規模群毆,唯獨在點燃仇恨、瘋狂和血腥方面,堪稱傑作。
戰鬥不僅在乳海岸邊,也爆發在永壽城裡,天神們叫罵著驅趕昨天還是自己鄰居和朋友的阿修羅,點火焚燒房屋和房屋裡的人,但阿修羅也並不示弱,他們舉著火把和武器衝進天神的住所中,儘可能多地搶奪牲畜、財物和女人,能造成多大破壞就造成多大破壞。城市發了狂:每個人都是受害者,每個人又都是加害者。妻子被阿修羅奪走的丈夫,衝出門去強暴阿修羅的女人;兒子被天神砍殺的父親,在大街上用長矛和鐵叉把兩個素不相識的男孩肢解了。無論是阿修羅還是天神,全都爭相去焚燬神廟、學社和婆羅門的住所,殺死歌人,用水和火毀滅成堆成堆的貝葉,在對方獨佔宇宙的奧秘與美好前毀掉它們。成千上萬從貝葉經中逃出來的旋律撲扇著無力的翅膀,在濃煙滾滾中垂死掙扎。
正當天神和阿修羅們互相屠戮、砍殺自己的親戚、鄰居、朋友和老丈人的時候,從產生甘露的乳海里湧出了黑色的訶拉訶羅,毀火世界的毒液,它就像是他們彼此殺戮行為的鏡子。
……後來蘇摩仔細回想的時候,發現天帝其實並未扔下負傷的他逃走。他不知道為何自己會慢慢地產生這種錯誤的記憶,並且後來不斷在噩夢中重溫。其實當時蘇摩並沒有傷得太重,他和大家一起離開,一路狂奔,本來都已經逃到了永壽城的門口。火焰在城裡四處升起,號哭和尖叫處處可聞,人們跑來跑去,你推我攮。
士兵和僧侶渾身是汘,神色驚慌,一個女人跌倒在地上,幾個男人看也不看地從她身上踩過去。手持長矛計程車兵正從老仙人手裡搶奪什麼東西,旁邊有個青年一聲不吭地跪倒在地,合十祈禱。骯髒的血跡到處都是。這座「人們只有被煙燻到的時候才會流眼淚,只有在男女相愛的時候才會談論死」的城中,現在人人都在流淚,人人都在談論死。
蘇摩看了一眼這個骯髒的永壽城,轉頭就往乳海的方向走。
他想去做什麼,其實他心裡一點也不明白。
他們縱馬疾馳,遠離人群,遠離火光,穿越黑暗中的森林和河流,最後那匹馬再也跑不動了。它的步伐越來越小,最後終於完全停了下來。
雲發從馬上跳了下來,把天乘也拉了下來。
「走吧。」他說,「走得越遠越好。」
女孩回過頭看著高個子的青年。
「你哭了?
「你快走吧。」雲發說。
「你為什麼要救我?」天乘問。
「……我就是不能看著我父親殺你。我做不到。」
「為什麼?」她說,「因為我救過你的命?」
天乘突然覺得怒火中燒。
「那跟你根本就沒關係!」她尖叫起來。「我幹掉那些士兵只是因為他們是天界的人!我才不是要救你!」
「那你為什麼要跟俱毗羅說我父親能認出我!」雲發忍不住了,「你明知道我父親能識破你的偽裝不是嗎?」
女孩沉默了。
雲發牽過馬來,低頭轉身朝前走。
天乘追上他。「你要去哪裡?」她說,「你想去哪裡?」
雲發還是不說話,埋著頭繼續走。
「你該怎麼辦?你父親不會原諒你的,對嗎?」天乘說,她緊跟著他走。他走多快,她就走多快。
雲發忍不住轉過身來。
「求你……,」他說,「回去吧。」
「我要去哪裡是我的自由。」
「我們已經兩清了。」雲發小聲說,越發像是哀求。「別跟著我了。走吧。」
「你要敢再提這種話我就殺了你。」天乘說,「為什麼不讓我跟著你?」
雲發不說話。
「因為我是你的敵人?
雲發還是不說話。
「……還是,因為我騙過你,你討厭我?」
雲發的肩膀低垂著。
「如果我變成薩提的樣子呢?」天乘說,「你就讓我跟著你嗎?」
她的身形再度搖曳、模糊起來,但云發猛然一步搶上前,握住了她的肩膀。
「別再這樣做了!」他厲聲說,然後顯然被自己的聲音嚇了一跳。
天乘垂下了頭,身形變得堅實。一個那麼嬌小的少女,瘦弱得像個孩子。
「……你果然對我很生氣,對不對?」
「不……」雲發鬆開了天乘,「我……我只是希望你保持本來的樣子。」
隔了一會,他又說:「其實你假扮薩提一點也不像。說話、表情和動作。真的,一點都不像。」天乘沉默了很久。
「對不起。」她說,「對不起。
太陽昇起來了。
清晨的光線透過層層茂密的樹葉,溫柔地照在站在林中的一對年輕人身上。
雲發遲疑了很久,終於鼓足了勇氣,伸手抹掉了少女臉上的淚水。
「傻瓜。」天乘輕輕地說。
他們又沉默了一陣。
「……那好吧。」她說,「如果……如果你無處可去,那就跟我一起走吧。」
「去哪兒?我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