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營的燈火在帳篷上投出搖曳的光影。烏沙納斯臉色鐵青,看著橫放在面前的女人的屍體。
「其他人看見你把屍體帶回來嗎?」他低聲說。「特別是伯利陛下的直屬軍隊?」
在他面前的摩耶顯得更加蒼白憔悴。他搖搖頭。
烏沙納斯抬眼看著摩耶。「那麼……溼婆呢?」他說出那個名字的時候猶如在吞吃荊棘。
「我不知道。」摩耶說,「掉入地界的裂縫,人就不再被空間和方向的法則保護了。」
烏沙納斯發出了低聲詛咒,用詞粗野簡直難以想象。
「我……」摩耶看了一眼軍帳外的燈火和來回巡邏計程車兵,「我得回去了。」
「你能回哪裡去?」烏沙納斯急忙站了起來,「請不要急著離開。甘味林已經毀了。你最後的作品全都已經被毀滅。聽我說,摩耶。你真的甘願一輩子守著那廢墟?回憶被毀掉的作品就那麼快樂嗎?」
阿修羅的建築師看著烏沙納斯。燈火在他眼裡跳躍著。「你想勸說我為伯利服務,」他說,「你想勸我興建新的宮殿,打造新的武器,是嗎?」
「那是當然,」烏沙納斯愕然地望著他,「你就像坐在一口水源豐美的井邊看著田園乾枯荒蕪……」
摩耶苦笑了一下。
「告訴我,太白金星之主,」他說,「你經歷過這樣的時刻嗎?你所相信的一切都崩毀,你所擁有的夢想都變成砂礫,你執著的一切就像冬季乾枯的藤葉,在吸走你這藤蔓上所有的力量和智慧之後,依舊被風吹得掉落。」
烏沙納斯皺起了眉。
「我經歷過。」他輕聲說,「不止一次。」
「那麼我要恭喜你,」摩耶應聲答道,「因為要麼你是非同一般的堅強,有一顆銅溶成的心,要麼你就是根本沒有經歷過真正的毀滅性打擊,所以你今日才依舊能夠站在這裡。」
「摩耶,你聽我說……」
「烏沙納斯,我和你不同。我是一個匠人。在我們的生活裡,沒有正法或者非正法,善惡和道德。曲尺和垂線,那就是我們的達摩。當正法被扭歪,總是有人能適應它,當善惡已經被混淆顛倒,人們也還依舊能活著。可是,如果一條線被畫歪了,一個鑄件被鑄造得尺寸不對,它就毀了。再也派不上任何用場。」
「可你依舊是有天賦的。梵天給予你漫長的壽命,你應當使用它。你……」
「請你聽我說完。黑光城是我的頭生子,我手中的珍珠。後來叛亂開始了。那個攻打到城下的阿修羅王公對我說,要麼就是我親自動手拆掉這座城池,要麼就是他來動手摧毀,但如果是那樣的話,他還會殺掉城裡所有的人,也包括我。」烏沙納斯瞪著眼睛看著摩耶
「我說過吧?」摩耶說,「匠人的律法中並無道德,他是否要屠戮全城的百姓,我並不在意。可我那時是愛惜我的生命的;我想今後我一定還能造就更加美好和接近永恆的東西。因此,我拆掉了黑光城。我親手放火毀了它,為了保住我的命。」他苦笑起來,「……可你知道發生了什麼?這就像是一個曾經親手扼死她嬰兒的女人。即便人們允許她繼續活著,她也再不會生下另外一個孩子了。我遭到了貪生怕死的業報。我……我喪失了靈感。我再也造不出任何有價值的東西。對於一個造不出任何新作品的匠人來說,活著就是對他昔日罪孽的懲罰。當我遇到魔醯首羅時……他完全沒有殺我的意思,這似乎在告訴我,我的懲罰尚未結束。因此請不要再讓我為伯利或者你服務;請你讓我服完這刑期。」
烏沙納斯沉默地看著摩耶,這個冷酷的匠人。啊,他心想著,沒錯。這人已經完了。他不是坐在有水的井邊看著乾枯的田地。那口井早就被沙子填滿了。
「……我明白了。」他說,「我派人送你回去。」他頓了頓。「還有,請不要覺得我是不知感恩的人。你能把羅提的屍體帶回來給我,我很感激。」
摩耶垂下了頭。「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了。」他說。
烏沙納斯正轉過身朝羅提的屍體走去,他的背影稍微凝固了片刻。
「你知道什麼最可笑嗎?」太白金星之主注視著羅提的屍體,彷彿在喃喃自語。「當初天帝非要把他女兒塞給我,所以我從天界逃走了。可我到了地界,牛節王給予我的第一項接待就是塞給我一個女人……說讓那女人陪伴我,伺候我,但我們都心知肚明她的任務是什麼。從那以後,那女人無時無刻不跟著我,睡覺、吃飯甚至做愛的時候,她都在監視我。」
他又頓了一下。
「她不是我的妻子。」他說,「我曾愛過的女人也只有一個。那不是她。」
摩耶在夜幕下離開了。營帳中只留下烏沙納斯和羅提。
烏沙納斯的嘴唇上露岀一絲苦笑。他注視著羅提。
「好啦,女人。」他的聲音很冷很輕。「現在我們再也沒什麼可爭執的了。」
他把羅提的身體抱了起來。女人冰冷冷的,最後一抹豔紅也從她嘴上逝去了。只有那個模糊的微笑還粘留在她面孔上。這笑容令她看上去十分驕傲。母親、情人和武士的驕傲。
他把她的臉頰捧了起來,貼近自己。就好像要讓她再吻自己一次一樣。
黎明之前,阿修羅的師尊走岀營帳,招來了一隊士兵。
他讓他們去找一對孤身旅行的年輕男女。男的是個高個子婆羅門學生,女的是個會用咒術的少女。
「找到之後怎麼辦?」士兵問
「男的殺掉,女的是我女兒。把她帶回來。」烏沙納斯簡潔地說。
「進來吧。」胡莎絲站在宮殿門口說,「幫我收拾收拾東西。」
薩提依舊望著紅色的天空,風把沙子吹進了她的眼睛。
「你再怎麼看,溼婆也不會從天而降的。」胡莎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