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他為什麼要商吉婆尼?
溼婆沉默了片刻。「你想知道嗎?」他說。
薩提覺得窒息起來,她突然無比恐懼溼婆可能說岀來的事情。
「不……算了。我不想聽。」她低聲說。
溼婆笑了笑。「從那之後,他似乎認為我心懷惡意,不再樂意看到我的出現。」
少女垂下了頭,在水裡,她瞥見他們兩個的倒影。真奇妙,兩個人一個黑如夜晚,一個卻白得像雪峰上的月光。
「我……我一點也不瞭解你。」
「這無所謂。」
「對你給予我的幫助,我很感激。但是……」
「但是?」
薩提凝視著自己的掌心。傷口已經癒合,只遺留下新月形狀的疤痕。
「我還是想知道……為什麼?
「這麼說,你不願意。」溼婆沉默了一會說。「我還以為你很喜歡一見鍾情的故事。」「但顯然,」她無聲地說,「你對我不是這種情況。」
溼婆微微笑了一笑。「你當初立下誓約的時候,明明顯得像是捨棄生命也並不在乎
「願意死並不一定意味著什麼都願意捨棄。」薩提說。
「嫁給我會比死還糟糕嗎?」溼婆第一次顯得有點驚訝。
「為什麼?」
薩提看了一眼溼婆,隨即又低下頭。
第一次遇到他時,他是一頭雄牛。他帶給她許多的情感體驗,困惑、好奇、失落、懊惱、被力量壓倒時極端的恐懼,但沒有一項情感與愛有關
「還是因為商吉婆尼,對嗎?她最後輕聲說。
這一次溼婆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他只是沉默地注視著她,他的眼睛就像群星已經隱沒的黎明天空。
……他也許有千萬個理由,但沒有一項與愛有關。
就在此時,綠洲之外傳來胡莎絲的叫喊,溼婆別開了視線,站起來朝沙漠走去。那把黑色的維納琴變成了有著同樣外皮的一條小蛇,吐著蛇信盤繞在溼婆手腕上。
薩提呆坐了一會兒,看著水池裡自己的倒影。隨即她也站起來,跟著溼婆朝外走去。她看著他昂首闊步行走,從那姿態裡,她認岀了雄牛的模樣。她看著他的長髮隨著步伐在他身後擺動;他的頭髮黑得發藍,就像是喜馬拉雅山腳下的森林。
那人不具備情感,沒有人性,由他實現的願望……代價很慘重。
薩提咬了咬牙。她下定了決心。
他們穿過沙丘,回到胡莎絲的宮殿附近。雙馬童正一前後地從胡莎絲宮殿的窗戶裡跳出來,手裡拿著什麼東西
「該死的小偷!」胡莎絲大叫著從屋子裡追出來,看到朝她走來的溼婆和薩提,她停了下來。
「你在沙漠裡都做了些什麼?」她怒氣衝衝地問。
溼婆正想回答,薩提突然輕輕拉住了他的手,
這麼做的時候她還是打了一個冷戰,他的手依舊像是被陽光照熱的大理石,再怎麼溫暖還是帶著非人的涼意。可她抬起了臉,注視著他。
「我……,」她用了許多的勇氣好讓自己不顫抖起來,「我會兌現我的承諾。」
溼婆看了她一會兒。她也看著他,波濤在胸口翻湧。她想自己可能永遠無法知道這決定是對是錯。
「好。」即便到最後,溼婆言辭一如既往地簡潔,不顯得驚訝,也不顯得高興。
「但是,」薩提接著說,「你也要兌現你的承諾。」
「我的承諾?」溼婆說。
「是的。你答應為我驅除仇敵。」薩提無聲無息地說,緊盯著溼婆的眼睛。「可是那個奪走了一切、毀掉了一切的人都卻還活著。烏沙納斯還活著。我的聲音被他奪走了。請你把它奪回來。只要我有了聲音……我想我可以開啟世界之間的縫隙。」
溼婆突然發現自己有點兒喜歡薩提此時話語裡即便微如塵埃卻有著金剛石般的強硬態度。
「啊,對,」他說,「這是一個好理由。」
「那麼,我會留在這裡等著你,當你帶著我的聲音回來的時候,我……我就按照約定嫁給你。」
溼婆笑了。
「好。」他還是這麼說。他微笑起來的嘴唇依舊是很美的。
「我……我還有一個要求。你能不能幫助蘇摩和我姐姐?我覺得他們現在很痛苦。」薩提試探著問。
「這不在你我的誓約之內。」溼婆口氣平淡,「你覺得他們很痛苦,但這只是你自己這麼認為罷了。他們現在真的很痛苦嗎?」
薩提頓時無言。
蘇摩作出了自己的選擇。」溼婆說,「他稱我為友,我就要尊重他的選擇。」
風不知何時止住了。這個紅色的世界彷彿在忍受著暴風雨來臨之前的沉悶寂靜。
「你們到底在嘀咕什麼?」胡莎絲尖聲問。
溼婆轉身看向胡莎絲。
「阿母。」他朗聲說,「我這就要走了。」
胡莎絲吃了一驚。「走?現在?」她說,「你打算把你的小新娘留給我?」
「是啊,」溼婆說,「阿母能照顧好我,也能照顧好她。」
「這是什麼意思!」胡莎絲怒氣衝衝地說。
溼婆轉過頭,看向薩提。他抬起了手。「這個送給你。」
盤繞在他手腕上的小蛇昂起蛇首,再度變成了一把維納琴。
薩提猶豫了一下,從溼婆手裡接過了琴。
天空傳來尖嘯的聲音,尖錐般的風從天幕上垂懸而下。
「從前……溼婆看著她說,「我在世界上漫無目的地四處遊蕩。有一天,有個年輕人拿著維納琴找到我,對我說,你喜歡音樂嗎?聲音是這世界吸引我的第一個要素。……他教會我關於音律的一切東西,雖然後來我知道他接近我,只是為了求取我的力量。」
薩提睜大了眼睛看看溼婆,他又笑了笑。
「你放心。」他說,「我說到做到。
一陣狂風颳過,一道模糊的白光拔地而起,閃電般刺穿了天幕,消失在紅色的雲層背後。風停時,沙漠上只剩下薩提和胡莎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