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一人是個高個子的年輕學生,面相誠懇,不知為何臉上帶著傷痕。另外一人是個膚色金黃的少女,捲曲頭髮黑如鴉翼。年輕的學生告訴婆羅門,這少女是他老師的女兒,他正在護送她回家。
婆羅門的妻子有點懷疑他們的身份,「說不定他們是私奔的。」她悄悄對丈夫說,她的兩個孩子躲在她身後好奇打量來客。婆羅門同意妻子的看法,但這一對年輕人還是引起了他的同情。
「這年青人一看便知是個老實人。」他對妻子說,「而且這位少女顯然也出身高貴種姓。善待客人是婆羅門的職責。盡我們全力款待他們吧。」
婆羅門的妻子張羅晚餐的時候,婆羅門和年青人談論起經典和祭儀。他們在說話的時候,少女坐在林邊,小鳥和松鼠跳到她手上。少女笑了起來。婆羅門的妻子在打水的時候看到這一幕,覺得這女孩實在不矜持,可是當她轉過視線,發現屋裡的年青人剛好注視著少女竟然走了神,忘了回答她丈夫的話語。
「啊喲,」女人這麼想著,想起自己還是個少女時的事情,她突然和丈夫一樣開始對這對年輕人充滿了好感。
暮色降臨,蓮頂山的陰影蓋在道院上。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分享不甚豐厚的晚餐,食物是用奶餅子化開的飲料,根莖、水果和薄煎餅。主人依照待客之禮,將食物先拿給客人享用。年青人把煎餅放到嘴邊,突然看到兩個孩子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自己,他尷尬地笑了笑,把煎餅遞給了最小的那個孩子。那孩子嚥了一口口水,把吃食遞給了自己的哥哥。而哥哥則把餅給了自己的母親。妻子遞給丈夫,婆羅門搖了搖頭,又把煎餅遞給妻子。女人接過它,小心地分成了四份,拿給家人。
少女睜大眼睛看著這一切。女人親切地問:「食物不合意嗎?「
「不。但我從來沒有經歷過一家人的晚餐,」少女低頭看著盛放食物的容器。「我父母從來不在一起吃飯。」
年青人不自在地乾咳了一聲。
少女好像有點出神。「他們在我出生之後就不在一起了。」她說,「我父親在母親之前已經有過一個妻子。我母親不是自願成為我父親的女人的。有時候我覺得她很恨他。」
席上鴉雀無聲,在座者全都因為他人的現實生活突然對自己敞開而顯得無措。
「孩子是家庭的寶藏,能夠彌合父母之間的裂痕。」婆羅門說,拼命找了兩句經卷上的話想要化解這尷尬的氣氛。
少女垂下了眼簾。
「我努力過了。」她說,「他們對我要求什麼,我都拼命去做,可是他們還是沒法在一起。我想這是沒辦法的事情。」
年青人漲紅了臉,伸出手想要安慰她,可是手伸出一半卻僵在半空,因為女孩放下了食物,掉了眼淚。
「對不起。」她說,用手去抹臉。婆羅門的妻子溫柔地拉住了她的手,擦去了她的淚珠。少女透過朦朧的淚眼看著她,突然羞紅了臉。她抽回自己手掌,低著頭開始不言不語地吃飯。
第二天早上,年青人和少女離開了道院。臨走的時候,他勸婆羅門一家趕快搬離,因為很快就會打仗了。
「打仗?」婆羅門問。
「天神和阿修羅。」年青人說,臉上有著深深的憂色。「在人間打。」
目送著騾車消失在森林邊緣,婆羅門轉回家中。
「他一定是在開玩笑。」他對妻子說,「天神和阿修羅為什麼要在人間開戰?」
「難道不是一貫如此嗎?」妻子說,「因為我們在他們之間。」
就在這個時候,他們聽見外面傳來可怕的轟響。地面上的石子在震顫,瓦罐裡的水也在搖晃。孩子們尖聲叫喊起來。
這對婆羅門夫婦沖出院門;他們看到從蓮頂山濃黑的影子裡湧出了阿修羅的大軍。
六牙的大象拖著一百根鐵鏈行走,背馱幢幡,移動時就像是山脈在前行,士兵們戴著黑鐵頭盔,他們腳掌朝後長,手持鐵叉和鐵杵,扛著有火焰花環圖樣的旗幟,比森林裡的樹木還高大。野豬和黑鹿拖曳的戰車上燃燒著熊熊火焰,所過之處地面岀現犁溝般的轍痕。他們像融化的鐵汁一樣流淌岀來,碾壓著大地。這樣一條可怕的河流就從道院門口流淌過去。這支軍隊看都不朝這渺小的、螞蟻巢穴一般的茅屋看一眼。他們走過去了。森林像茅草從一樣被從中間翻折開來。
「也許我們真的應該搬家。」隔了很久,臉色發白、兩腿顫抖的婆羅門說。
「搬?搬去哪裡?要是真的打起戰來,到處都不太平。」女人說。
婆羅門看了一眼身旁的孩子。「只要我們一家人在一起就沒關係。」他說。
他們急急忙忙跑進道院裡,開始收拾自己簡陋的行李。
就在此時,門口再次傳來響動。婆羅門抬起頭來,看見少女獨自一人站在道院門口。
他有點愕然。「姑娘,怎麼又折回來了?」他問,「雲發呢?」
「他忙著觀看地界的軍隊行軍,我偷偷就溜過來了。」少女說,「那個呆子很好騙。他什麼都聽我的。
「發生什麼事情了?」女人在丈夫身後問。
「是這樣的,」少女說,「昨天我在晚餐上哭了。我覺得那很丟臉。」
婆羅門夫妻對望了一眼。
「沒關係,孩子,」女人柔聲說,「那沒什麼。我們並不覺得那是恥辱。」
「可我覺得是。」少女說。
清晨的陽光裡,婆羅門夫妻覺得自己好像有點花眼,因為女孩的身影彷彿在動搖、變化,她從腰帶裡抽出一樣東西,竟然像是一把細長的佩刀。
「如果我父母知道我在外人面前丟臉,會很失望。」少女輕聲說,「他們的關係已經夠糟的了。我不想讓他們失望。」
心口一涼,婆羅門還沒弄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情,就倒在了地上。他在這個世界上聽到的最後的聲音是妻子的尖叫,孩子的哭喊,以及少女的感嘆。
「不過我會讓你們一家人在一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