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一聲,摩耶用來畫線的石筆折斷了。

森林和廢墟籠罩在一片扭曲的靜寂之中。那輪冰冷的明月,它帶著血色的光輝水銀一樣扼死了所有的聲音。

「你還等什麼!」羅提尖叫起來,「把線畫完啊!」

摩耶卻扔掉了筆。「認命吧,羅提。」他顫抖著說,「如果我對來人身份猜得沒錯……那無論做什麼都無濟於事。」

「難怪你會成為阿修羅中最長壽者,摩耶。」男子的聲音從前方傳來。頭頂新月的毀滅之神悄無聲息從森林中走出,新月輝映著他的額頭。

摩耶一言不發,跪倒在地,朝溼婆深深地拜伏下去。

羅提顫抖著,臉色蒼白,「溼婆,」她聲音嘶啞地說,「果然是你。」

「很久沒見了,火焰女羅提。」溼婆說。

「你是來帶走薩提的?」羅提說,朝石屋退了一步。

「是的。」溼婆說。

羅提突然衝向前方,她撿起摩耶掉下的石筆,在即將完成的央特羅上又重又長地劃了一道。

摩耶發岀一聲驚呼。地底傳來巨響,石頭和樹木瞬間飛上天空,泥土舞蹈一樣翻湧起來。溼婆影子驟然暴長,黑影裡竄岀的野獸瞬間洞穿了羅提的身軀,鮮血箭一樣濺岀,羅提撲倒在地。可是她的目的已經達到。石屋下出現了一片虛無,非黑非白,像一張闊大的嘴巴,一下子將石屋吞了進

去,甚至捲走了溼婆的一部分影子。伴隨著空氣怪異難聽的尖嘯,裂縫轉眼便消失無蹤,石屋原先所在的那塊地面只剩下一片空白。

羅提倒在地上,血跡從她身下迅速擴大開來。

摩耶癱了下去。

溼婆擦過他身邊,將羅提拉了起來。

「你幹了什麼?」他看著羅提說。

羅提臉色褪盡了血色,血沫從這垂死的女人嘴角冒出來,她朝溼婆露出一個笑容。

「烏沙納斯囑託過我……不能讓薩提落入他人之手。」她輕聲說。

溼婆注視著她。「你恨烏沙納斯,不是嗎?」他說,「他不給你名分,奪走你的女兒,就算你為他死,他也未見得會感激你。何必要為了他做到這一步?」

羅提又笑了。她凝望著對方深色的眼眸,血令她的嘴唇依舊顯得紅豔。

「威力無窮的世尊啊……她輕聲說,「你懂什麼?」

這女人隨即便嚥了氣。

溼婆轉過頭,看著摩耶。

阿修羅的建築師現在反而停止了顫抖。這片森林裡現在只剩下他一個活著的人了。而站在他對面的那個,簡直就不能算作是生物,只是徒具人形的一道深淵。

「能替我解釋一下嗎?」那道人形的深淵開口了,「羅提做了什麼?」

她用最扭曲的方式發動了央特羅。」摩耶隔了一會才說,「薩提朝地界深處落下去了。」

「你找不回來嗎?」溼婆問。

摩耶搖搖頭。「掉進夾縫裡的東西會一直下落,落到世界的最底層,被那裡的馬頭火焰吞噬。」他抬頭看著溼婆。

「世尊,你要殺了我嗎?」

溼婆看著他。

「我為什麼要殺你?」他說。

摩耶一呆,他的臉突然變得死白。

溼婆看著薩提消逝的那條縫隙,皺起了眉頭,凝神想了一會。

「好吧。」他說。整個大地突然再次震動起來,殘存在地上的央特羅,線條從石板上根根抽離,在空氣中柔軟地飄動,向中心聚集。

「您——沒有人能—」摩耶說。

「嗯……」溼婆說,「其他人是不能。」

所有的線條匯聚成了一點,空無一物的虛無裂縫再次出現在地面之上。

溼婆轉過身來,羅提悄無聲息躺在他身後的血泊中,嘴角猶自帶著一絲微笑。「把她的屍體帶回給烏沙納斯。」他對身後的摩耶說。

他躍入了裂縫。

隨後,轟然一聲,裂縫和溼婆一同消失了。

薩提小時候,達剎很少抱過她。他總是謹慎地和女兒並排走,牽著她的手,就好像她不是一個小孩子,不是他血肉裡生出的女兒,而是與他地位相若的成年人。

乳海的戰爭之後,達剎帶著兩個女兒回到永壽城參加仙人們群聚在一起舉行的祭祀。他們招來所有的聖水潔淨永壽城。不是潔淨它流過的血,而是潔淨阿修羅曾經留下的所有氣味和痕跡。有一天早晨,儀式結束後達剎牽著薩提在河岸邊走。河上起了一層淺淺霧氣。人們身塗白灰,結髮於頂,站在水中,吟唱著語義玄奧的頌詞,他們的身影融在霧裡,像是一根根影影綽綽的灰柱,一碰就會消散。

「父親,他們在敬拜哪一位天神?」薩提問。

達剎看向那些人,目光不知為何變得森嚴。

「他們不是在敬拜天神,」他低聲說,「是在敬拜溼婆。」

「溼婆?」

達剎的嘴角微微動了動。「梵天是世界的創造者,毗溼努是守護者,而他則是破壞者。人們稱他為慈悲,但持有此名者全無慈悲。」

「既然是破壞者,為何人們還要崇敬他?」

「因為他前不久用身體中和了乳海中湧出的毒液。」父親突然顯得心事重重。「但他不知種姓,出生不明,不分善惡,不可交流,也不可理解。他居住在火葬場中,踏著屍骨起舞。你最好不要接近任何與他有關的東西。我們走吧。」

達剎帶薩提轉身離開河岸。而她卻忍不住回頭再次朝河中那群苦行者望去。

太陽正在。升起來。霧氣散了。幻境裡灰柱般的苦行者,一個個在現實中展露出被物質世界囚禁的枯瘦軀體

這時,他們中有個人轉過身來看向薩提。

薩提打了個哆嗦。

那人頭髮檀木般黑,膚色皎潔如月光

他朝薩提微笑,劫火在眼裡燃燒。

薩提猛然睜開眼睛。

石屋在她身周解體,堅硬的木料和石頭變得如同棉絮般柔軟,雲彩一樣飄過了她,她眼睜睜地看著自己離它們越來越遠,它們並沒有在運動,但容納它們的空間正在變得無限深廣,所有的物質、光芒和聲音都在逐漸遠離彼此。濃稠的黑暗包裹著她,這裡沒有時間感,唯一存在的方向就是向

下,就像是她自天海跌落時沒有盡頭的下墜。

就在此時,她視野中出現了一個閃爍著的細小白點。那個白點越變越大,如同寶石,如同星辰,如同新月,它的軌跡變成了一道閃爍微光的銀線,貫穿了黑暗。

那個眼裡帶著劫火的男人從天而降,像一隻俯衝的雨燕追上了薩提。他有力的手臂一把拉住了她。

就在那一瞬間,記憶在薩提腦海裡轟然炸開,她認岀他來了。

「溼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