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起身來,仔細地把沒做完的手環收在她足邊的針線簍裡,拉好衣裙,走下涼亭,穿過水池旁的迴廊。神廟前的集市上依舊煕煕攘攘,商販們還在街邊販賣用鴉片和烈酒釀成的戰象的飲料,鐵匠正忙著把水盆端出來收集星輝,好用來打造盾牌和彎刀。有人已經點燃了廣場周圍的巨大火盆,這些無煙的火和夜明珠照亮了阿修羅們的都市。小孩們赤身露體,在商鋪旁拿著木頭寶劍追打嬉鬧,一群群剛剛用薄霧、蜂蜜和獅子的血洗浴過的金紅色戰馬被拉著穿過街道朝城外的軍營走去。
羅提從參加晩禱的人群中穿過,徑直朝建築在山丘上的阿修羅王宮走去。
王宮外牆全用黑色巨石建築,厚重得不像宮殿,倒像座堅固的堡壘,薄暮中像巨獸一樣匍匐在小丘上,俯瞰著整個波陀羅。守衛宮門計程車兵看到羅提,無聲無息收回了交叉的長戟。她穿過王庭,一路朝著女眷花園走去。花園一側有一幢精巧別緻的、建築在星型臺基上的女眷樓,被全副武裝計程車兵看守著。羅提走進了這建築。
房間裡沒有窗戶。華貴的簾幔從四壁垂落下來,半遮著牆壁上用琉璃和天青色鑲嵌成的星辰圖案。一張頂簷和支柱連在一起、設計成枝繁葉茂的大樹形狀的床榻放在房屋中間,象牙雕刻的牡牛座椅前擺放著鑲嵌摩尼珠的梳妝檯。房裡站著一個少女。她金黃皮膚和捲曲散亂的黑色長髮上沾滿了泥土,衣裳凌亂。羅提走進去的時候,她正在有蕉心圖案的地板上轉來轉去,脖頸的皮膚上留下了許多指甲印子,就好像她一直正在用手抓著自己的喉嚨,想用這種辦法把聲音從身體裡給拔出來。盛在金盤裡送進來的飯食和水果全都放在矮桌上,顯然她也一口都吃不下去。
看到羅提進來,少女猛然僵住,臉上露出了驚恐的表情,瞪著這個身材苗條、嘴唇豔紅的女人。
羅提打量了一陣少女,隨即拍起巴掌,歡喜得不得了,「多可愛的小姑娘啊!」她笑著說。
她把帶著的籃子放到了矮桌上,從裡面拿出一個化妝匣,好些漂亮首飾,最後是幾件美麗的衣物。「過來,小姑娘。」她親切地說,「你叫薩提是吧?我是羅提。別害怕,我不會傷害你的,烏沙納斯讓我來照顧你。你可得好好收拾打扮一下。等一下你要去見的人是達伊提耶和檀那婆之主、地界之王伯利。這幅亂七八糟的樣子可不行。」
薩提站著沒動。羅提拉起她一隻手,態度親熱地將她拉到了桌邊。「坐下,快坐下。我先給你梳梳頭。」
薩提突然伸手在化妝匣裡用手指蘸了一點用來畫眼影的黑煙,在大理石桌面上寫起字來。
「讓我見塔拉!」她寫。
羅提看了一眼,笑了起來。「這我可做不了主。來,咱們還是先來梳頭。你的頭髮很漂亮。我年輕時要是像你這樣頭髮又黑又粗就好了……」
薩提搖了搖頭,瞪著羅提,還是指著那行字。
羅提嘆了口氣。「好吧,小姑娘,你姐姐病得很重,所以現在見不了你。咱們先去見阿修羅王,然後再慢慢說這些事情,好不好?來,先把臉洗洗……」她把一個金盆放到了薩提面前。
薩提騰地一下站了起來,推開了羅提捧到她面前的清水。
羅提和顏悅色地賞了薩提一個耳光。
這個耳光打得很重,薩提有一瞬間被打懵了,她捂著臉張大眼睛看著羅提。
羅提絲毫沒有生氣。她笑眯眯地看著薩提。
「聽話,」她說,「要不然我割掉你的一隻耳朵。」
羅提替薩提梳好頭髮,換過衣服,用脂粉掩蓋好了被打紅腫的臉頰,然後她拉著薩提的手,高高興興地帶她去阿修羅王的宮殿。
大會堂在阿修羅王堡壘似的宮殿正中,用深黑的、平滑如鏡的石料造就,牆壁上點綴著夜明珠,一百根四人合圍的石柱支撐著大殿,柱子的基礎是獨角的、披著厚重皮甲的巨大動物,三界中從博聞的仙人到遊蕩的藥叉,從未有人見過這樣的生物。
會堂裡十分空曠,連個侍者都沒有,只有三個男人站在王座下。烏沙納斯和陀溼多各站在一旁,他們中間那人是一個臉膛方正、紅黑鬍鬚的漢子,打扮像個普通武士,個頭很高,腿因為長年騎馬稍微有點羅圈。
「陛下,我把她帶來啦,」羅提笑著向紅黑鬍鬚的武土行了一個禮,「希望沒有太失禮!」
薩提愕然看向那貌不驚人的阿修羅王。那統一地界、威名赫赫的伯利竟然是這副模樣,任誰都會覺得吃驚。伯利回過頭問烏沙納斯:「這就是你說的那個小姑娘?」
「就是她,伯利陛下。」烏沙納斯笑著說。
「太年輕了。」伯利皺了皺眉。「你確定商吉婆尼藏在她身上?」
「當然了,陛下。大匠親眼見過,它就掛在她耳墜上。」
羅提輕輕把薩提發白的臉掰過來,她耳垂是空的。「我親自搜過她全身,」羅提說,「她衣物裡也沒有那樣的東西。」
「有人藏起了它。」烏沙納斯說,「但我確定它還在她身上。那氣息太明顯了,就連蘇摩的食香神也知道。」
他朝薩提走過去,薩提一把甩開羅提的手想跑,羅提卻迅捷無比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將她整個人扳了過來。
烏沙納斯把一根手指輕輕地放在了薩提額頭上,隨即閉上了眼睛。
薩提在烏沙納斯手下顫抖起來,就像他用一根手指將她整個按入了冰水裡。會堂裡寂靜無聲,可人們似乎都聽見她骨骼在發抖的聲音。
片刻之後,烏沙納斯睜開眼,微微皺起了眉。「奇怪,東西在她身上沒錯。」他說,「可是我竟然找不到它。薩提,是誰幫你把商吉婆尼之花藏起來的?」他說著,看著薩提哆嗦的嘴唇,自失地笑了起來。「啊,差點忘了你已經沒法說話了。不過不要緊。」他轉身看著伯利。「要在您面前失禮了。」他說,「我必須得要藉助大匠的幫助。」
伯利皺眉。「非如此不可?她幾乎還只是個孩子,能受這麼多罪嗎?」
烏沙納斯搖了搖頭。「幫她藏起東西的是個高人,沒有大匠的幫助,恐怕找不出來。」他又微微一笑。「反正她死不了的。」
伯利嘆了口氣,看向薩提。「好吧。抱歉,小姑娘,要讓你受委屈了。」
烏沙納斯朝陀溼多點點頭。陀溼多走到了薩提面前,他的陰影覆蓋在了她面孔上。少女抬頭看著年老的匠人,嘴巴張合著,無聲地向他苦苦哀求。
陀溼多輕輕地伸出手,放在了薩提的頭頂上。他的動作是和緩的,就像老人要將手放在小輩頭上進行祝福。可薩提渾身劇烈地一震,猛然跳起來,隨後就摔倒在地板上。
她的動作是如此劇烈,羅提不得不加大了手上的力度以免被薩提掙脫。
劇烈的疼痛使薩提臉上露岀無比痛苦的表情。她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只有無聲的慘叫在大殿上空盤旋。羅提感到她全身都在痙攣,只好用力地按住她的手和肩膀,好讓半跪著的陀溼多繼續搜尋。沒過片刻,薩提的汘便浸透了衣服,她在冰冷的地板上翻滾、扭動著,全身都抽搐起來,她拼命用手指抓撓著地板,指甲下面流出了血。她的表情已經扭曲到失去人性的地步。她的眼睛被劇烈緩慢、清醒的痛楚燒得發紅發亮,就像在熔爐裡燒紅的刀劍;她發狂的視線轉過在場的每一個人,無聲地要求著要死。烏沙納斯沒理會她,只是用目光協助著陀溼多的工作;陀溼多的表情依舊無動於衷,彷彿他不是在肢解一個活生生的少女,而是削一塊無知無覺的木頭。只有坐在王座上的伯利皺起了眉。他盯著薩提流血的手指。
最後陀溼多終於放開了手,站了起來。老匠人臉上依舊木無表情。
「我找不到。已經搜遍她全身了。
烏沙納斯皺起了眉。「這可有點麻煩了……」他用幾不可聞的聲音說。
薩提攤在地上,就像是她的每一根骨頭都已經彎折粉碎。她昏厥了過去。羅提無情地將薩提的身體拉了起來。
「醒醒,小姑娘。」她笑著說,「現在你還不能睡。陛下還有話要問呢。」
「行了。烏沙納斯說,「要不是你對待小姑娘都這樣,天乘也不會變成那個樣子。」
羅提冷笑了一聲,掃了烏沙納斯「好吧,大人。」她說,「總是你有理。」這個一貫笑意盈盈的女人,此刻看起來竟然表情冷漠生硬,帶著點怒氣。
「住手,羅提。」伯利皺著眉頭站了起來。「烏沙納斯說得沒錯。這個樣子沒法問話。把她帶回去,讓她好好休息吧。我們再想辦法。」
夜色濃重地蓋在波陀羅城頭,已經是深夜時分,天空上的寶石星光顯得暗淡。
在城牆上來回巡邏計程車兵突然止住腳步,他們愕然注視遠方的地平線。越過深藍色的森林和田野,在黑暗的地界邊緣,一道銀色光輝慢慢地鋪灑開來。那片光輝還在移動越來越大,越來越高。夜明珠和火炬這些人造的光源彷彿自慚形穢一般變得黯淡無光。
從那片光輝中,升起了一輪銀白的天體。此刻,在村莊裡,市鎮裡,還沒有入睡的阿修羅人民,都紛紛跑出來觀看這個驚人的景象。
甚至士兵們都呆然地注視它,幾乎都忘了警戒。
這是明月第一次在地界的天空上升起。在那輪明月下,一身素白天衣的男子緩緩而來。他走到城牆之下,拔岀佩刀,輕釦城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