羚羊帶著薩提和塔拉衝進了山脈的影子裡,但速度並沒有減慢。四周的景物,森林也好,長而直的道路也好,都可以看得很遠,可是卻顯得黯淡,就像是在極深的水底看到的景象,什麼都隔著那層透明的黑幕。

這是影子的世界,是地界的第一層。

道路的盡頭有一道巨大的門扉,平躺在地面上的,遠遠看去,猶如一個開在大地上方正的深坑。「停下!」薩提大叫,繼續拉扯韁繩,但羚羊速度一點兒也沒有減緩,直直衝進了門內。

一面無限廣大的峭壁出現在薩提眼前。四面八方都看不到這峭壁的盡頭。薩提以為他們立即就會沿著它掉落下去,但羚羊垂直地沿著峭壁疾馳。這峭壁上生長著一片片翠綠的田野,池塘和湖泊的水凝固在峭壁上,河流也在沿著峭壁由下自上流動,樹木和森林站在壁面上,遠處起伏的陰影,仔細看去竟然是連綿的山巒、廣闊的丘陵、田野和森林。這垂直的大地上只盛開著藍色和紫色的花,樹林是深藍色,河流是深綠色。

門內的世界與門外世界是垂直的。

這個世界十分明亮,天幕上沒有星月,沒有太陽,但卻綴滿了一顆顆閃閃發光的寶石,它們散發著能讓人發狂的光彩。

薩提忍不住尖聲喊叫起來,方向失衡加上寶石星辰的光輝,她只能用叫喊來對抗這種撲面而來的瘋狂感。

羚羊完全失去了控制,它現在一躍就能跳過河流,越過小山丘,幾步就穿越森林,四周的景物都變成了模糊的一團,光影飛快地擦過身邊,伴隨著令人耳朵發痛的呼嘯。她們掠過無數的田野、村莊和市鎮,人們驚訝的面孔一逝而過。薩提已經無法再去看,無法再去聽,也無法再思考。她只能拼命抱住塔拉,不讓姐姐從飛馳的羚羊身上掉下來。

羚羊的速度終於放慢了下來。出現在前方的是一座巨大的城池。城牆以青銅構建,森嚴高大,城樓上插滿了旌旗,上面描繪著火焰花環的圖案。

羚羊的步子越來越慢,終於在那滿是拒象鐵刺的大門前停了下來。

城門前站著一群人,在最前面的男人一身夜色般的黑衣,襯托出他彷彿熔化白金般散發光芒的膚色。

那是烏沙納斯。他臉上帶著微笑,朝薩提和塔拉展開了雙臂。「歡迎來到地界。」他說。

迦溼城的城門再度開啟了,一隊天國人馬行色匆匆,穿門入城。天神這麼快便再度降臨,這可是稀罕之事,迦溼城的人們紛紛湊到大路兩邊看熱鬧,可他們隨即就發現,這隊人馬打著描繪有伐樓那水中神獸的旗幟,好像就是才剛離開的海洋之子聞杵。

眼看著生意無法做下去,賣魚的尼沙陀女人啐了一口,把魚收到了揹簍裡,站到路邊伸頭張望。海神之子的隊伍氣勢洶洶從街市上穿過,車駕和馬匹全都離地三指。打頭的海洋之子毫無他第一次來的時候容光煥發的喜悅神情,而顯得怒氣衝衝,把半個大海的溼氣都帶進了迦溼城裡。他身邊是一抬軟轎,轎中的人正是祭主,長袍下露岀帶血的繃帶。他正探出半個身子和聞杵談話,兩個人的語氣都很激烈,充滿了憤怒。賣魚女注意到女眷們的軟轎都不見了。

迦溼城的人們擠在路邊談論這個景象,神明和仙人竟然也會受傷,而且還當著凡人的面爭執,這叫他們不勝驚訝。

就在這時,賣魚女身邊有人輕輕笑出聲來。

賣魚女轉頭看了在發笑的那男子一眼。「這傢伙簡直白得像月亮下河邊的沙灘。」她想著,卻又忍不住多看了他幾眼。

「你笑什麼?」她問。

「真的新郎在埋怨岳父真假不分,岳父指責他來得太晚。」男人回答說,「他們吵得厲害。伐樓那這次的打算落空了。」

這都是些什麼無用的廢話?賣魚女皺眉,想再朝地上啐一口,但看了一眼那男人,竟然有點羞怯,忍住了。

車隊朝城中的黃金宮殿駛去,賣魚女和男人也混在好奇的居民中,跟著朝宮殿走去。方場前多了很多婆羅門僧侶,他們吆喝著,用柺杖和棍棒驅趕百姓,不許他們更加接近。

「天門開啟了!」忽然有人驚呼。

黃金宮殿的上方密集的雲層突然張開了一條細長的狹縫,從中間透出萬道金光。那一瞬間,四面八方響起了優美的音樂和悠遠嘹亮的螺號聲。天空開啟了一道巨大的門扉,天色從灰藍變作金黃,無數的食香神和天女從天空的門扉裡飛出來,在黃金宮殿上方盤旋。周圍的景物脫胎換骨,變得前所未有的美麗鮮豔。看來祭主和聞杵遇到了什麼緊急的事情,只能選擇從天門直接返回天國;天神害怕人間汙濁傳到天界,若非迫不得已,絕不開啟天門。

那情景太不可思議、太美妙了,一個接一個地,百姓們伏倒在地,把頭埋在手掌間,唯恐直視神光瞎了眼睛。當賣魚女反應過來的時候,她和那男人已經是周圍唯一還站立著的人。

「你喜歡鮮花嗎?」那男人突兀地問了一句。他看起來一點也沒有伏下的意思,眼睛注視著諸位天王的道路。

「當然喜歡了。」賣魚女呆呆地回答。

「比起魚來呢?」

賣魚女皺眉。「呸!當然還是喜歡花啊。」

「是嗎?那你可以留下來,用不著離開了。

「為什麼要離開?」賣魚女說。

仙樂就在此時達到了高潮,從天國的門扉裡散放出來的光芒也達到了最強烈的程度。伏在地上的人們突然覺得有什麼輕柔芳香的東西紛紛揚揚落在了自己身上。竟然是漫天散落的花雨!

「天門在人間開啟時,都會以花雨洗淨人間一切汙穢不潔。」男人說,「他們都挺喜歡這一套的。」

「花雨……」賣魚女呆然地重複著,她看著面前落下的花瓣。它們有著無法想像的絢爛顏色和優美形狀,讓她幾乎沒法挪開視線。

「看來沒有繼續待下去的必要了。」男人自言自語般地說。

下一秒鐘,他已經在漫天花雨裡消失無蹤,彷彿從未存在過。

賣魚女眨了一下眼睛,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但她隨即發現,花雨落在迦溼城方場的每個角落,落在溝渠、建築和地面上,落在了每個人的頭上和身上,唯獨那男人曾經的所在是個空白,花根本不落到他曾立足的地面上。就彷彿畏懼而避開他一般。

仙樂和花雨到達高潮,突然曳然而止,最後一片花瓣落在方場上,天空的門扉轉瞬關閉,照射在黃金宮殿的光芒猶如蛇收回吐在外面的蛇信,瞬間收縮回天空的門扉之中,所有的景色再度迴歸了平日的灰暗陳舊。祭主和海洋之子已經返回天界了。要不是到處還散落著從天而降的花瓣,一切都彷彿從未發生過。

人流裡發岀驚訝的喊聲,原本堆在街口下水道的一堆骯髒發臭的破爛,竟然在剛剛的花雨中,變作了一堆芬芳撲鼻、色彩奇異絢麗的鮮花。

大家都跑過去圍觀,嘴裡發岀嘖嘖的讚歎。

賣魚女看著那堆鮮花,突然打了一個寒戰。她急急忙忙從背後解下裝著死魚的籮筐,開啟蓋子朝裡面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