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足了屠殺鮮血的晚霞逐漸黯淡,融入灰藍的天色之中,暮色像一大片陰影一樣,重重掉落在森林中。
薩提扶著塔拉,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森林裡根本沒有路,好在土地裡盡是碎石,灌木和雜草並不很高。眼前的景物越來越陰沉,視野越來越狹隘。
塔拉的手很熱,軟綿綿的,她的腳步起先沉重,如今卻輕而無力,像一片飄在石頭上的敗絮。薩提摸了摸塔拉的額頭,知道她發起了高燒。
溪水依舊在不遠不近的地方潺潺流動,周遭的黑暗飽含著水份,溼漉漉地包裹著她們。今天是變日,不會有月色為她們指引方向。
「很快就到水邊了。我們喝一點水,休息一下再上路。」薩提說。塔拉沒立即說話,她的呼吸熾熱,氣息中好像牽著一絲乾澀的斷絲。
「薩提,」最後她開口了,「我們兩個是不可能一起逃掉的。我看不見,你帶著我,不可能很快地行動。……你看我仔細想過了,那些阿修羅目的不一定是要我們的性命……」
薩提的嘴唇發著抖。「前面有塊石頭,」她說,裝作沒聽到塔拉的話。她知道,比死掉還可怕的事情多的是。
「……不管怎樣,求救也好,回迦溼也好,你一定要得離開。」塔拉說。
「這些事情我不知道。」薩提央求地說,「我們到了水邊再說,好嗎?」
塔拉卻突然站住了。「森林變得安靜了。」她極細極輕地說。
薩提渾身汗毛都立了起來。她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突然之間,歸林的鳥大聲呱噪起來,再次從林中飛向空中,遠遠地,傳來了樹葉被撥開的嘩啦聲、樹枝被踩斷的聲音,甚至還有狗叫聲。
她們忘了,那群人帶了沙摩羅犬!薩提的思維瞬間停滯了。狗吠聲越來越朝這邊接近,甚至聽得見人交談的聲離她們頂多一個由旬的距離。兩姐妹木雕一般站在原地沒動,就像被獵人彎弓瞄準的鳥兒一樣失去了反應的能力。隱隱已經可以看見火光游弋。被捉住了會怎樣?會怎樣?
比死掉還可怕的事情多的是。
「我有辦法了,」薩提平板地說了一句,她放開了塔拉的手,朝前走了一步。
塔拉抓住了妹妺的手。她立刻就知道姀妺想幹什麼。
「薩提,」她說,「不行!」
薩提抽走了手。「被他們捉住的話就完了,」她說。
「別這樣!」塔拉嘶聲喊。
薩提走到稍微開闊的地方。她朝著周圍的樹木、藤蔓和岩石伸出了手。
「我是——」她說,聲音瞬間變得又高又尖,「達剎之女薩提,真實之女,摩訶摩耶,宇宙之母。凡是從我口中說出的話,都會變為真實。蓮頂山的森林和樹木啊!成為我們的保護者吧!驅趕我們的仇敵吧!」
森林寧靜了瞬間,之後就呼嘯起來,彷彿被大風所鼓動。群鳥在夜色中盤旋尖叫。塔拉絕望而憤怒地伸岀了手,「薩提!」
薩提閉上了眼睛。森林的呼嘯變成了暴怒的吼叫。四周響起令人毛骨悚然的吱嘎聲,就好象樹木在移動,岩石在行走,藤蔓在自己盤絞。
遠遠地依稀響起了人的驚叫和怒吼,狗在驚恐萬狀地哀號。那聲音隨即就變成了許多人迭聲慘叫。慘叫一聲聲迴盪著,利刃一樣一刀刀將夜晩割得鮮血淋漓。星星點點的火炬在樹林的間隙裡劃出瘋狂的、躍動的軌跡,然後它們一個接一個地伴隨著尖叫和沉悶的嘎吱聲熄滅。
叫喊聲越來越稀少,樹木不再搖動。
狗嗚汪尖叫,聲音細長柔軟,穿不透黑暗;嘶喊逐漸變成了垂死的喘息。狗的嗚咽消失了;喘息聲也慢慢被寂靜抹去了。
遠處只有一點微弱的光在閃動,也許是掉落在地的一支火把。
薩提側耳傾聽,再也聽不到任何聲音。
「再沒有追蹤者了。」她說。
塔拉渾身顫抖。「父親告誡過你不能再使用這種能力的。」她說。
「不用我們就完了。」薩提說。
「那些人呢?」塔拉說。
「我不知道。」薩提說。其實她一清二楚。她想起了迦溼城裡看到的,放在鐵板上以白眼望著天空的死魚。
「你讓這座森林成為殺戮場了。」塔拉衰弱無力地說了一句。
薩提緊緊抓著姐姐的手。風吹在她佈滿冷汘的額頭上
她的嘴唇哆嗦著,她頭疼欲裂。
「不是我乾的。」她說,「我只是請求森林保護我們。是這座森林吃掉了他們。它是——它太老了,想要血食……,」她不知道從哪裡找到了這樣的藉口。
「所以父親才不許你使用這種能力。」塔拉低聲說,「你永遠不知道自己說出來的話會造成什麼後果。你名為薩提,而真實是會造成傷害的。」
隨著這句話,最後還燃燒著的火炬也熄滅了,森林徹底陷入了黑暗。
薩提抬起頭。「請給我們光明。」她說。
「薩提!」塔拉叫道。但薩提沒有去看她。
從樹幹裡,岩石下,草叢中,森林裡飛出了無數的身帶微光的蟲子,它們飛舞著,聚集在了薩提和塔拉身周,朦朧地照亮了她們前面的道路。
她們繼續走了很長一段路。山坡地形變化多端,塔拉聽到不遠處有野象飲水發出的巨大聲響,順著那聲音,她們走。到了森林邊緣。森林邊緣和溪流之間還隔著一段碎石淺灘塔拉身體發軟,走到林邊就再也無法支援下去了。
薩提讓塔拉依靠在一株無憂樹上,她摸摸姐姐的肢體,發覺她現在全身都在發燙。她想了想,把姐姐的手抬起來,抹掉了裝飾其上的新娘紋路。
「你做什麼……」塔拉說話也不再有力氣了。
薩提咬破了自己的手指,在塔拉的手背上畫上了小時候塔拉一直在她手背上畫的驅邪吉祥紋。夜蟲的光線太朦朧,她本來就不甚擅長此道,畫了幾次才畫好。
「好了,」她把姐姐的手放下去說,「我去取水,很快就回來!」
塔拉閉著眼睛,拉住了薩提的手,喘息著。
「不能去……」她說。
「沒事的,」薩提說,站起來,看了一眼由吉祥紋散發出來的,籠罩著塔拉的金色光芒,轉身朝森林外的溪流走去。
河灘上冰涼的鵝卵石安撫著薩提由於行走而發燙的腳底。她渴得要命,走到河邊伏下身去,急不可待地捧起了一汪冰涼的水送進了嘴裡。
水裡帶著一股奇怪的鐵鏽味。她拾起來四處張望,發現上游的河灘上有一堆黑黝黝的物體。
光線昏暗,薩提辨認了半天,才認出那是一條死掉的狗,狗脖子上的銅項圈依稀反射出一點光華來。
薩提愣了一下,然後乾嘔起來。她開始猛烈地發抖,所有的恐懼、憤怒和重負感猛烈襲來,她伸出手捂住了嘴巴,卻一滴眼淚、一點聲音都發不出。
身後突然傳來鈍重的破空之聲。一柄彎刀貼到了薩提脖子旁。
薩提的身體僵住了。
「抓到你了!」身後有個男人嘶啞著嗓子說。
他的聲音氣喘吁吁,充滿恐懼和憤怒,但還很年輕。「詛咒你,該死的魔女……願海底的馬頭火焰燒燬你的靈魂。還有一個在哪裡?」
從他身上流出來的血吧嗒一聲流到了薩提頭髮和脖子裡,溫熱黏稠。
薩提這時才想到,塔拉不讓她到河邊,是因為河灘上蓮頂山森林對她們的保護就無效了。
「告訴我!」那阿修羅士兵說。「否則我就殺了你。」
薩提,一動不動,沉默著不說話,等待著最後的時刻。
身後的阿修羅武士歇斯底里地詛咒了一句,高舉起了刀。她眼睛的餘光裡看到刀身映出了銀月的光輝。
——可是,今天是變日。變日怎麼可能出現月光呢?
銀輝落下了。但掉下的腦袋卻不是薩提的。她身後計程車兵似乎驚訝地輕喊了一聲,隨即一個沉重的東西砰一聲倒了下去。
薩提回頭看,阿修羅士兵的頭顱滾落在淺灘上,月色下他猶自雙目圓睜,模樣果然還很年輕。誰的刀那麼快,竟然沒多流出一滴血來。
她又抬起頭。
襲白衣的蘇摩站在月下,他正收刀回鞘,細長佩刀上最後一滴血珠紅寶石般奪人眼目。他抬起頭來,看著薩提。
「放心,」他輕聲說,「沒事了。
塔拉昏昏沉沉坐在樹底下,聽見了羚羊踏在樹葉和岩石上的聲響。
「薩提?」她輕聲說,伸出了手,「你回來了麼?」
有人握住了她的手。那是男人帶著劍繭的手,溫度似夜色微涼。
塔拉吃了一驚,隨即明白過來對方是誰。她想要抽回手,什麼東西輕輕卻與此同時貼上她的額頭,感覺冰涼舒適。
「塔拉,是我。」那個她熟悉的聲音柔和地說。
從雲霧籠罩的思維裡,塔拉只抽出了一聲細微的,苦笑似的呻吟。
坐在羚羊上的薩提看著蘇摩將塔拉抱起來,放到了她前面。塔拉的身體軟軟地貼在了羚羊背上,薩提趕緊去扶她,發覺她燒得更加厲害了。
如果不是塔拉布下了央特羅,這種事情本來不會發生。」月神輕聲說著,拉起韁繩,牽著黑色的羚羊朝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