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需要的,需要的。」伐樓那的王子微笑著說,「您一定很久沒有去我們的國度了。我們那兒的人都喜歡從這裡通過。這是我們的習慣。」
「是嗎?」祭主說,皺眉回頭望了一眼車隊後方,又伸手摸了摸空空的腰間。
緊那羅們費力地肩扛著垂落花環裝飾的轎輿朝山上走,馬一般地發岀低聲喘息。塔拉挑開垂掛的珠簾,向車外瞧。
綠蔭遮蔽了她的視線,她只看得清路在前面隨著隊伍的前行而自行延展,道路一側是陡峭的斜坡,隱約聽得到溪流水聲,野羚羊從林中匆匆穿行而過。她微微皺起了眉。
「薩提,你知不知道我們走到哪裡了?」她問。
薩提依舊心不在焉,黑石做成的小羚羊在手心裡蹦跳著。「我聽說是到蓮頂山了。路真難走,要是我們乘象就好了。」
「蓮頂山……」塔拉沉吟著。「真奇怪,我們為何要從山上走呢?這山脈的影子與地界相連,我們要是遇上阿修羅怎麼辦?伐樓那的人不考慮這危險嗎?」
而薩提明顯沒在聽,她張大了眼睛,望向外面,石頭小羚羊跳下了她的膝蓋。
「塔拉,你看,巖壁上是什麼?」她大叫起來。
雲發呆然的看著面前的景象,前方的青色巖壁上是巨大的毗溼努化身人獅誅滅阿修羅王金袍的雕刻。他從未曾見過任何圖畫或雕刻將此事表現得如此血腥和真實。
祭主站在他身邊,皺著眉頭,看著石頭裡咆哮的人獅和它抓著敵人肚腸那血淋淋的巨爪。他轉過頭招呼聞杵過來。
「我認為我們是真的走錯了路。女眷怎能經過這種地方?」他說,用馬鞭指著巖壁上的雕刻。
「哎呀,這難道不是毗溼努偉大功績的紀念碑麼?」聞杵睜大了眼睛。「這是名勝。人們經常特地來此觀看這景緻的。」
祭主咳嗽了一聲,作為婆羅門首領,他不能批評毗溼努什麼。「我還是覺得我們走錯了。」他生硬地說。
「沒錯,沒錯。」聞杵說,滿面微笑。「請放心,就是這個方向,不會錯的。」
「事情有點不對勁。」塔拉微蹙著眉頭說,「這不是通往伐樓那國度的道路。岀發之前,我閱讀過地圖和典籍。再朝西走下去,我們就要走到山的影子裡去了。」
薩提眨眨眼睛,「也許海洋之子帶我們走了條近路?」她說。
「沒有那樣的事。」塔拉簡單明瞭地說,「我必須跟夫君說一聲。」
就在這當兒,轎輦猛然停住了。
祭主橫馬攔在了隊伍最前面。
「所有人都停下!」他厲聲大喝,「調頭,向後走!」
雲發跟在父親後面,有點不知所措。「調頭?」他問。
「沒錯。」祭主頭也不回,「我們一定是走錯路了。」
聞杵從後面趕了上來。「您看,」他笑著說,「這路沒有錯。是您老長時間沒有行走,記不太清楚了。」他提高了嗓門。「繼續向前走!」他對所有人馬喊。
祭主揚起眉毛,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未來的女婿。
「我說走錯了。」他說,「往回走!」
「不,不能往回。」海洋之子語調依舊恭謙禮貌。「我們必須朝前走。」
「調頭,」祭主說,緊緊盯著聞杵,語氣裡已經有了威脅的意味。
「朝前走。」海洋之子微笑著說。
祭主看了他一兩秒鐘,猛然轉頭,再次騎馬朝隊伍最前面奔去。
「聽我的命令,」他大聲吼道,「向後——」
聞杵悄無聲息地縱馬跟上祭主,滿面微笑地從腰間拔出佩刀來,朝岳父劈頭斬下。
轎輦先是急停,又朝前行進,然後調轉了方向,隨即又是急停。薩提和塔拉在車裡被搖來晃去,薩提終於憋不住往窗外看去。
「怎麼啦?」她喊。
一聲悽烈的吼叫響徹山間。
祭主畢竟是曾以刀劍侍奉天帝的人,他避過了聞杵那致命的一擊,刀鋒擦過他的頭顱,深深砍進他肩膀裡,鮮血迸射而出。
祭主怒吼,聞杵大笑。
一個伐樓那的武土縱馬躍起,把伽羅婆提的奶媽踢翻在地。聞杵手下的所有護衛都拔出刀劍朝祭主門下的弟子和婆羅門砍去。手無寸鐵、猝不及防的僧侶們轉眼就被砍翻了十來個,剩下的人尖叫著四處逃散。
薩提和塔拉所在的轎輦被猛然掀翻到了地上,薩提差點從轎中滾落岀來,就在她頭頂潑喇一響,什麼東西飛出去了,緊那羅轎伕寬闊厚大、帶著鬃毛的褐色脊背摔在轎上,血從無頭的脖頸裡噴出來,濺上了花簾和掉落軟墊。薩提還沒來得及尖叫出聲,一個武士的腦袋鑽進了轎中。
「跟我——」他話還沒說完,塔拉突然從身邊的梳妝匣裡抓起描眉的細炭筆,插進了武土的一隻眼睛裡。武士大叫一聲,捂住眼睛,從車窗跌跌撞撞退開。
薩提和塔拉從傾倒的轎輦中爬岀來。緊那羅們正在四散奔逃,將轎子和揹負的物品扔得滿地都是,前面有一輛運送嫁妝的騾車,車伕已經拋下它逃走了,薩提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拉著塔拉爬上了車,抽出馬鞭,朝拉車的騾子臀後狠狠一鞭。騾子仰首嘶鳴,撒開四蹄便跑。
伐樓那計程車兵們此刻已經散開,不慌不忙地追趕上逃命者,砍下頭顱和刺穿心臟。屠殺來得有條不紊,顯然這些人全都專精此道。車馬散亂,慘叫和驚呼混在一起,婆羅門和僕役們已經被衝殺得所剩無幾,就連緊那羅也一個都沒被放過,馬頭在山路上到處滾動。祭主還在怒吼,朝薩提和塔拉的方向衝過來,但越來越多計程車兵攔在了他之前。
塔拉拉住了薩提的胳膊。
「停下!」她厲聲叫道,「我不能把我丈夫一個人留在那裡!」
「不行,太危險了!」薩提大叫,又給了騾子一鞭。
祭主半邊袍服已經染成紅色,他從一個武士手上搶奪了一把佩刀,和聞杵在拚鬥。海洋之子力量不大,招架祭主的攻勢頗有些吃力。就在此時,祭主發覺大部分武土都朝著薩提和塔拉所在的車輛跑去,他立即放棄了與聞杵的纏鬥,縱馬朝塔拉的車輛疾馳而去,聞杵想要追趕,伽羅婆提不知是從哪裡來的勇氣,竟然爬岀了轎子。她滾落在地,隨即便爬起來,滿臉淚水地擋在了聞杵馬前。
「親愛的!」她說,「求你,不要這樣做!」
聞杵揚了揚眉,帶著一種天真的惡作劇神色笑了起來。
「親愛的?」他說,「我倒是真想做你親愛的。不過恐怕這輩子是沒辦法啦!」
伽羅婆提眨了眨眼睛。在她眼前的人不再是她的新郎,而是一個年紀看上去比她還小的全身甲冑的少女。少女笑著,揮去了佩刀上的血珠。
伽羅婆提癱坐在地。
「易形者,阿修羅!」她厲聲大叫。
伽羅婆提的尖叫聲傳進薩提和塔拉耳中的同時,追兵也趕上了她們的騾車。「停下來!停下來!」士兵們吼叫著,馬蹄聲越來越近,有人從車後將彎刀扔了過來,精準地斬斷了騾子轡頭的一邊韁繩。失去了對方向的控制,車輛在騾子的拖拉下朝一邊歪去。那自行生成的道路立即在她們面前急劇收縮、消失,變回陡峭的山坡,整個騾車朝下猛然滑去。
薩提扔掉了鞭子,一把抱住了塔拉。
「姐姐!」她大喊。
車體衝出了懸崖邊。
騾車向山下滾落,先是碰撞在懸崖突岀的樹幹上,隨即又撞到了岩石上,瞬間支離破碎。但薩提和塔拉的身體奇妙地在空中凝滯了半刻,就像被什麼托住了一樣。她們的頭髮和衣裙都散開了,就像兩朵色彩鮮豔的花在半空裡開放。但塔拉和薩提就這麼緩了一緩,隨即也掉落了下去,重重跌落在崖底的樹叢之中,沿著陡峭的山坡一路滾落,薩提緊緊抱住姐姐,死死閉著眼睛,樹枝擦過臉頰,沙土刺入肌膚,不知過了多久兩人才被一棵桃花心樹給止住了去勢。
薩提稍微鬆開了塔拉,依舊覺得天旋地轉,她用手一抹,臉上都是不知來自哪裡的血。下方不遠處傳來溪流潺潺水聲。追兵的叫喊被水聲蓋住,難以聽聞到了。
她回過頭,握住了塔拉的手。「姐姐,」她說。
塔拉的樣子也很狼狽,頭髮披散了,黃金花掉落地面。從她的發跡裡,有一絲鮮血正慢慢地流下來。她的眼睛茫然地大張著,雖然緊緊握著薩提的手,卻不知注視著哪一個方向。
薩提看向先前她們跌落的方向。桃花心樹下有一塊石頭,上面依稀沾著一點血跡。塔拉的頭剛剛一定是撞在上面了。
「塔拉……」薩提的聲音嘶啞了。
「我眼睛看不見了,薩提。」塔拉輕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