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沙納斯哈哈大笑,「不,夜晚的主宰……你不會去向天帝報告我的存在。」

「為什麼我不會?」

「因為天帝不再信任你了。」

「因陀羅是我朋友。」蘇摩說。

「朋友個屁,」烏沙納斯說,「我還曾以為祭主是我兄弟呢。他向你提出要把女兒許配給你了嗎?他拒絕見你了,對吧?」

「……」

「哈,」烏沙納斯說,「看我猜得多準。天帝的那些手段多年來毫無改進。當初他也想把舍衍蒂當作拴住我的枷鎖。」

蘇摩注視著這位昔日的「宛如白銀和鑽石的光明之子」,如今的太白金星主宰。

「告訴我……」他慢慢地開口,「烏沙納斯,當初你到底為什麼背叛天界?」

轎輦在有節奏地晃動,手中的石頭小羚羊動來動去,薩提抱著膝蓋坐在寶轎裡鋪陳的絲綢坐趟和靠墊上,透過垂掛的鮮花珠簾向外面瞧。

人間的顏色比四象之門內的天帝之國黯淡得多。泥濘的道路在太陽下延續,田中農人正忙著勞作,對從身邊經過的這浩浩蕩蕩的天國行列顯得無動於衷。薩提知道,大部分凡人如果不是注意去看,根本看不到仙人的行蹤。

她漫無目的地注視著太陽底下無精打采的景色,耳邊依稀飄來前一輛轎輿裡塔拉和祭主交談的聲音:「……人間這個月份最為舒適,沒有蚊蠅,水質甘甜,適合遠行。要是過了這個季節,泥沼就會讓我們寸步難行。」

薩提睏倦地閉了閉眼睛。依照習俗,作為妺妺,她得要陪伴塔拉一起前往伐樓那的國度。達剎似乎對此並不讚許,但最後還是勉強同意,也許是考慮到不久之後薩提也將出嫁,再沒機會到人間行走。

「……按照這樣的速度,我們明天就能到達迦溼城。」塔拉和祭主的對話依舊零零碎碎地飄進來。祭主正在告知妻子接下來的行程,「我們要在那裡停留一天。聞杵和他的迎親隊伍會在那裡迎接我們。

薩提心不在焉地逗弄著手裡的石頭小羚羊。迦溼是凡間最古老的城市,差不多和永壽城一樣古老,也是因陀羅的東方天國與伐樓那的西方天國統治疆域的邊界。直到現在,大德的仙人們也選擇這座聖河邊的城市舉行集會和祭祀。

突然間,前方的隊伍停了下來,半人半馬的緊那羅轎伕們停下了腳步。薩提伸出頭,看到前面祭主下了馬,塔拉下了轎輿,在道路一邊榕樹下站著一個婆羅門學徒模樣的年輕人,他一步搶上前,對祭主和塔拉恭謙地行觸足禮。

「雲發?」祭主一臉驚愕,「你怎麼在這裡?你的老師極欲仙人呢?」

那年輕人抬起頭來,他長著一張端正誠實的臉,和祭主一樣是個高個子。薩提想起來了。祭主的前妻除了留下伽羅婆提這個女兒,還有一個叫雲發的長子,一直按照仙人的規矩,留在人間跟隨德高望重的極欲仙人學習。

「父親,……母親,聽說妹妹岀嫁,我特地向老師請了假,來送妹妹一程的。」雲發說,臉上帶著謙卑的微笑,顯得很拘謹,目光一直盯著自己的腳尖,不敢正視父親,也不敢看自己美貌的繼母一眼。

祭主皺起了眉頭。「你還是一個梵行期的學生,怎能說請假就請假?這全無必要。」他說。

雲發張口結舌地看著父親,「可……可是父親,極欲老師也同意了……」

塔拉微笑著插嘴:「既然得到了老師同意,一個哥哥關心妹妹也是情有可原。就讓他送送伽羅婆提吧。」

祭主用嚴厲的眼神盯著兒子,不悅地擺了擺手。「好吧,你母親說得也有理。既來之則安之。你就陪你妹妹到伐樓那的國度,然後立刻折回淨修林的道院去。」

雲發漲紅了臉,低頭合十。當他抬起頭時,卻正好看到了從旁邊寶轎上露出半張臉來好奇注視著他的薩提。

這年輕婆羅門臉突然變得更紅了,他急急忙忙轉過了頭,跟著父親走向車隊前方,半路還因為不慎踩到泥濘裡的石塊而差點絆了一跤,那模樣活似他生平從未見過妙齡少女。

塔拉轉過頭,看到薩提還在笑著歪頭張望慌張的雲發,她眉頭微蹙,嘴角下拉,朝妺妺打了一個手勢,拉起頭紗遮住了臉。薩提扮了個鬼臉,縮回到了轎輿裡。

當天晚上,他們宿營的時候,薩提和塔拉去採摘鮮花和野果,路過伽羅婆提的車輦的時候,她們發現雲發在那裡陪伴妹妹。薩提聽見伽羅婆提又在哭泣,大聲抱怨塔拉的不是,父親的無情,而云發顯然完全不擅長安撫妹妹,只是笨嘴拙舌地重複著兩句無關痛癢的話,輕拍著伽羅婆提的肩頭

塔拉微微一笑,拾步朝營地中央走過去,薩提也跟了過來。「你聽見了嗎?」她對塔拉說。

「過一陣子她就明白賭氣沒用了。伽羅婆提懷念她親生母親,從祭主起意追求我開始就敵視我,她出自偏見和我搗亂,遲早有一天會造成家庭分裂。讓她嫁到伐樓那的國度去不僅能減少爭端,也是為了她好,伐樓那希望拉攏天帝這邊的仙人已經很久,祭主給的嫁妝又豐厚,伽羅婆提在夫家不會受到錯待,這比讓她待在家裡整天想方設法和我慪氣好得多。我夫君也明白這一點才同意我的建議。」

就在此時,有人又過來詢問塔拉如何設定營帳,塔拉耐心地回答著,指揮家裡的傭人和徒弟們清掃宿營地、準備祭火和飯食。

當一切都安頓下來的時候,祭主走到火旁安坐。塔拉捧著牛乳,雙膝著地,把杯子捧過頭頂遞給丈夫,祭主接過了杯子,飲幹後又遞還給她。

薩提有點不自在起來。一言不發地,她起身離開了篝火。正巧此時雲發從伽羅婆提那裡離開,迎面遇上她。薩提向他合十行禮,祭主之子的臉紅到了脖子上,他手忙腳亂地回禮,逃也似地從薩提面前跑開了,半路又險些跌倒。這個景象好笑極了,但薩提心不在焉,根本沒留意,徑直走回她的寶轎裡。

她獨自在那裡抱著膝蓋坐著;夜蟲的鳴叫喧鬧不堪。隔了一陣子,簾子被掀開了,塔拉走進來,挨著薩提坐下。

「你不喜歡,對嗎?」過了一會兒,塔拉輕聲說。

薩提什麼也沒說,只是把額頭放在膝蓋上。

「薩提,我在祭主家裡做的事情就和在父親家裡做的事情沒有什麼兩樣。一樣地維持家庭,一樣地忙前忙後,一樣地圍著一個婆羅門打轉,為他打理身邊的一切。這是我習慣的生活方式。」塔拉說,「這也是我們應當做的事。我們不能只憑借自己的心願行事。因為這世上除了你的喜歡和不喜歡……還有其他許許多多的東西存在。」

「我不明白。」薩提低聲說,「我也不想要明白。」

塔拉嘆了口氣,輕輕摸著妹妹的頭髮

你會明白的。」她說,「總有一天會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