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山頂的半邊就成了光禿禿的一面山壁。後來就有人把它雕成了巨大的浮雕。」
「整面山壁?」少年難以置信地說。
「對,就是那兒……今晚月色明亮,我們能看得很清楚。」漢子停下了腳步,撥開擋在他們道路前的樹葉和藤蔓。少年抬起頭,睜大了眼睛。
在月光下,高大的山壁就像被人用利劍一分為二。從上到下,整整一面山壁都被雕滿了。畫面正中是一根破開來的柱子,從柱子裡探頭出來一頭生物,長著人的身軀,卻有著獅子的腦袋和巨大利爪,猙獰兇猛。它伸出的爪子正在把一個男人開膛破肚,那男人被獅爪按住,無法逃脫,臉上充滿了痛苦和憤怒,他和人獅身上都沾滿了鮮血。侍女和士兵驚恐地朝屋子外逃去,滿地丟棄著羽扇、水罐和長矛。畫面遠處則站著一個少年,看著這殺戮景象。浮雕上的人物如此生動逼真,儘管此刻周圍除了流水、鳥兒和夜蟲低鳴,一片靜寂,但人獅張口發出的怒吼,男人痛苦的嚎叫,似乎正在觀看者耳邊迴盪。
漢子和少年走到了山壁下,抬頭仰望。「可怕。」最後少年說。
漢子伸岀了手,撫摸著粗糙的巖壁。「這是守護神毗溼努誅殺阿修羅王金袍的故事。」他說,「金袍是個可怕的君主,具備一種神力,無論神或人或野獸,白天或黑夜,何種武器,門內門外,都沒有人可以傷害到他。他的小兒子叫做缽羅訶羅陀,和天帝的弟弟毗溼努是好友,金袍為此十分惱怒。有一天傍晚,他動了殺心,把兒子叫到面前,用劍擊打著屋子裡的柱子,對缽羅訶羅陀說,我現在要殺你了,可你所心愛的毗溼努在哪裡?這柱子裡面嗎?就在這當兒,毗溼努化成人獅,破柱而岀,在門檻上把阿修羅王撕成了碎片。」他看著那殘酷的畫面,嘆了口氣。「這幅雕刻據說就是缽羅訶羅陀留下的。」
「我不相信。」少年輕聲說,「不論父親做了什麼樣的錯事,兒子親眼看著父親死去是多痛苦的事情,他怎麼會留下這樣的雕刻呢?」
漢子笑了笑。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所以我一定要來這裡看個究竟。不過看到之後,我明白了。」
「明白了什麼?」
漢子還是笑了笑。「睡吧。」他說。
他們在離山崖不遠的一棵無花果樹下點起篝火,漢子栓好了馬,和少年分著吃掉了幾個歡喜丸子做晚飯,然後和衣躺下休息。
漢子剛剛睡著,就被少年推醒了。他習慣性地把手放在腰刀上,「怎麼了?」他問。
「我也明白了。」少年說,「雕刻中的父親儘管痛苦,但神情裡毫無畏懼,他甚至還在試圖拿起武器,要反抗毗溼努的神威。雖然他是惡人,但也是偉大的勇士。只有一個還愛著父親的兒子會這樣描述這場景的。」
漢子笑了起來,想要伸手去摸少年的腦袋,可是一想對方是個婆羅門,改變了主意,只是拍了拍他肩膀。
「聰明的孩子。」他說。
「缽羅訶羅陀後來怎樣了?」少年問。
「這個嘛,他的三個哥哥急於向天神復仇,先後死在了戰爭之中。最後還是他登上了阿修羅的王位。」
少年眨眨眼睛。「他是個好君主嗎?
漢子沉思了片刻。「他是個很高貴的人,心地仁厚,熱愛和平。他認為戰爭只會為族人帶來災難,因此公開宣佈他放棄對天神的復仇。但他的臣民中許多人認為這是懦弱的行為,玷汙了阿修羅的榮耀,感到非常憤怒。有些王公貴族便利用這些不滿,起兵反對他的統治。他擊敗了那些叛亂者,但出於仁慈沒有處死他們。結果沒過幾年,那些人再次掀起了反叛,這次缽羅訶羅陀打了敗仗。他被趕出國都,遭到流放。而那些勝利了的王公為了爭奪王位,又分裂成數派,彼此攻擊,地界陷入常年的內戰,無數阿修羅死於自己族人手中。如果說好君主應當給人民更好的生活,那麼他只能算好人,不能算是好君主。」
少年沉默了一會。「……後來呢?」
「缽羅訶羅陀被流放後不知所終。」漢子說,「他的子孫一直尋找他的下落,到了後來,他們在蓮頂山上找到了這幅浮雕……阿修羅們都稱它為缽羅訶羅陀的墓碑。
「可是為什麼你一定要來看這幅浮雕呢?」少年
漢子只是笑了笑。
「我想看看傳說的結尾。」
第二天晨光破曉的時候,漢子將少年送到了前往迦溼城的路口。「沿路小心。」漢子將水罐和小傘遞給少年時說,「你還要走很遠的路呢。」
他們合十作別。漢子看著少年的身影消失在路上,翻身騎上了老黃馬,朝另外一條路走去。
黃馬一開始只是馱著他慢騰騰地走著,但漢子輕輕抖了抖韁繩,黃馬小跑起來,然後越跑越快,它揚起四蹄,馬鬃和尾巴在風中翻飛。
現在它再也不像是那匹又老脾氣又壞的黃馬了,就算是天帝的神駿,比起它現在的速度來,恐怕也只能自嘆弗如。而周圍的景象也在變幻,同樣的景物,模樣並未改變,只是色彩變得越來越昏暗。漢子的確是走了另外一條路,這是凡人不會走的一條路。
他去了地界。
而少年也並沒有去迦溼。他依舊還站在兩人分別的路口上,手裡捻著芭蕉樹葉輕輕晃動。
看著黃馬帶著漢子躍入影子裡,少年笑了笑,轉身走上自己的道路。
他跨了一步。山影、田野和道路在水波般的光線裡搖曳變換,變得色彩鮮豔明亮。
他又跨了一步。隔在各個世界之間的重重大門在他面前轟然大開。無盡的光輝在他面前展開來,他抬頭看到了建築在山峰之間的四象之門。在門背後,雲彩裡露出了金色的宮殿。
他最後跨了一步,這一步讓他邁進了那雲中的宮殿。
少年還是那個少年,面容秀美,黑髮如雲,臉上帶著睡眼惺忪的表情,身上也還是破舊的沾滿塵土的黃綢衣。他提著水罐,扣了扣宮殿的門。
大門開啟了,天帝因陀羅站在那裡,露出了驚喜萬分的笑臉,大步走出來,給了男孩一個急切有力的擁抱。
「你來啦,訶利!」他熱情洋溢地喊,「真是稀客!」
「放開我,哥哥!」少年嚷嚷,「我肋骨都要被你卡斷了。」
天帝放開了他,嚴肅地整理了一下衣裝。
「歡迎蓮花眼的萬物之主、世界靈魂、神中之神、秩序守護者毗溼努來到我的宮殿!」他說,朝少年合十行禮。
有著年輕男孩外表的毗溼努則打了一個呵欠。
「有芒果汁沒有?」他說,「太陽底下走了一路,渴死我了。」
天帝帶著他朝宮殿深處走去。所有士兵、天女、天神和仙人,紛紛鞠身向天帝和世界的守護神行禮。
落座之後,天帝向毗溼努探過身去,注視著正在啜飲果汁的弟弟。「你怎麼會想到離開白島到我這兒?」
「喏。」毗溼努把一直握在手裡的那片芭蕉葉子遞給了天帝。
那片葉子已經有點蔫了,而且沾滿了灰塵和汗水。天帝皺起了眉頭,但他還是小心翼翼握著它,「這是什麼?」
「我來的路上,遇到了缽羅訶羅陀的孫子。」毗溼努嘴裡含糊不清地說。
因陀羅的表情變了。
「什麼?」他說。
「金袍的重孫,缽羅訶羅陀的孫子,你的老對手,邪惡淵蔽,地界的霸主,呵,隨便你們怎麼叫他吧。」毗溼努不耐煩地揮揮手,「我遇見了阿修羅之王伯利。這芭蕉葉就是他的禮物。」
有一瞬間天帝看起來就像是想把那片破芭蕉葉扔出去,可是最後還是忍了下來,臉色變得很不好看。
「你怎麼會見到他?」他說。
「他帶我去蓮頂山看了缽羅訶羅陀的墓碑。」少年外表的守護者低垂著眼簾。「順便說一句,他挺像他祖父的,所以我一眼就認出他來了。」
「這是什麼意思?」
「就是說他從各方面看起來都是比哥哥你高尚得多的人。」毗溼努四處張望,「還有果汁沒有?」
天帝的臉色變得更難看了。「訶利!」他喊著毗溼努的乳名。
少年回過頭來,聳了聳肩膀。「我只是聽說最近阿修羅們經常溜岀地界,岀現在人間,所以就想沿路看個新鮮。沒想到連伯利本人都大搖大擺地出來晃了。
天帝沒發覺自己手上的雷電已經把那柄芭蕉葉都烤焦了。
「這些傢伙上次大敗還沒吸取教訓?」
「上次阿修羅敗給天神的時候,伯利還不是國王,他身邊也還沒有烏沙納斯輔佐。你能打敗那個笨蛋牛節王並不能說明天神有多威武。」毗溼努眼皮都不抬。他從天女手裡再接過碗果汁,興高采烈地一飲而盡,愜意地嘆了口氣,在天帝華麗的地毯上伸著自己的髒腳,「順便一說,哥哥你穿得這麼好看是為什麼啊?你又嫁了個女兒出去?」
天帝陰沉著臉,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華貴天衣。
「不是。」他說,「我剛剛出席完達剎之女和祭主的婚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