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拉獨自坐在家中,注視著鏡子中的自己。她還是緊緊捏著自己的裙邊,像中箭的人緊緊地捂著自己的傷口。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那旋律何時奏響?

那畫筆何時落下?

那是很早、很早以前,一個非同凡響的夜晚;人們在四象門前駐足,仰視黑藍天空,他們注視著一顆流星,飛翔的天女,或者別的什麼。可她的視線只被明月所吸引了;她記得那輪弦月高掛在四象之門上,猶如鑲嵌在上面的寶石。從那之後,她再也無法從那銀白光輝中挪開視線。

不、不是從那個夜晚開始的。是更久、更久之前,是盛滿了甘露的月光第一次越過彌廬山尖灑向人間開始,是明月第一次裝飾了夜幕開始。

她是黑夜的女兒,戀慕月色是她血緣裡的宿命。夜復一夜,當一切都被安排得井井有條,她就會不由自主地抬頭望向天空中的明月。它的光輝普澤一切,誰注視它,它就予誰恩惠。除了被愛,它別無所求;除了愛它,世人無以回報它的美好。

蘇摩還沒有出現在她面前,她就已經知道他的歸來。她每晚對天空的仰視,懂得如何察覺月亮細微的變化。她抬起頭去尋找他的光輝時,他卻出現在她樓下。

他比她想象中更美好。如同月色,除了被愛,他別無所求;除了愛他,世人無以回報他的美好。

但作為一個婆羅門的女兒,她太知曉她所想與她所需的差別。蘇摩拒絕了因陀羅的提親,等於拒絕了與因陀羅結盟的請求。那傷害了天帝的尊嚴,更讓他失去了天帝的信任。而她的父親很早之前已經不為天帝所喜,個性耿直的老人甚至一度為了保護眾生建議過廢黜性情暴烈的天帝。她的心,清明如鏡,如果她真的嫁給蘇摩,會給兩個家族帶來什麼。就算父親不讚許她的決定,她也明白,她身後的家庭需要什麼樣的聯姻。

「我已經下定了決心。」她這麼對祭火旁的達剎說。

父親抬起頭來,她看到躍起的火光瞬間照亮了他眼中的憂慮。「我希望你可以過得幸福。」他只是這樣說。

而她微微垂落了眼簾。「我會過得幸福。」

滿身清輝的神祗,讓她所有的姐姐都甘願成為凡人,死心塌地為他奉獻一生的神祗,他是怎樣的人。怎樣的人都無關緊要。

……這是最後一次了。每次他請求和她會面,她都這樣想。這是最後一次了,她一定會告訴他真相。天曉得,每次她入睡前都在練習同他道別。可那些適當的話語就像是沙子做成的祭壇,從未真正成型。她的心裡,盛得滿滿的,只有他注視她的目光。

梵天啊,她還在每晚注視著他的光輝。魔力流淌在血液裡,她是夜晚的女兒,她怎麼可能不戀慕月色。

她曾相信只要她處理得當,一切都可以避免發生。

可是在這世上,你可以避免所有的東西,卻避免不了愛和死。當她的面孔被他抬起的時候,有一瞬間,她忘了自己曾許諾過的婚姻。當她看向他時,她的心跳得那麼急,強烈的恐懼和歡喜同時在她胸口燃燒著。她笑著,同時全身戰慄,無比害怕。是的,那是等著不可避免的事情發生、等待著愛或死降臨時才有的感覺。

但她畢竟是達剎的女兒。她最終說出了那些話。不能不說。那些已經在她心尖裡翻滾了千萬遍的語言。揮舞著詞語的利刃,她割傷他,也割傷了自己。

因為她很明白,在夜晚的魔力灌注進血液裡之前,在愛和死誕生之前,法則就誕生了。它規定人們應該如何去死,也規定人們應該如何去愛。在那法則中,蘇摩那樣渴求愛的願望是不被鼓勵的。它太強烈、太奇特了,超出了被允許的範圍,命中註定只會帶來災禍。

塔拉做岀了自己的選擇;但她明白,那其實不是她的選擇,而是在她誕生之前很久很久,這世界的法則就已經替她做好的選擇。

她是一個婆羅門的女兒。

蘇摩獨自站在天帝殿堂的正門外。汗浸透了他的天衣,他的頭髮也有一點亂了。但月神本人似乎並無覺察。

「我想求見陛下。」他對持矛的衛兵禮貌地說,「請幫我通報。」

衛兵朝蘇摩合十行禮:「您還是請回吧。陛下他現在很忙,沒空見人。」

「是沒空見人還是沒空見我?」蘇摩忍不住笑了,「請你再進去一次,請他務必讓我覲見。」

「這……士兵很為難,「您也知道,天帝陛下他向來說一不二。」

蘇摩看著年輕計程車兵。「說一不二?」他口氣柔和地說

「那是從前的他。讓我見見他。」他撥開士兵要往裡面走。

衛兵急了,一言不發地搶上一步,持矛攔在了蘇摩面前,但眼神里卻帶著懼怕和哀求的神色。蘇摩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算了。對你們,他也許還是說一不二的。」他向後退去。「但你幫我傳句話。我只是很想見見我的老朋友。我很懷念戰場時光。如果天帝需要我與阿修羅、羅剎和那迦作戰,那麼就立即給我命令吧!我只想揮舞戰刀,全情投他話音剛落,突然之間狂風大作。天色瞬間就變得如夜晚般陰沉,原先聚集在天際的烏雲,現在籠罩在了宮殿的上方。喀喇一聲,閃電撕裂了天際,雷聲狂怒地轟響著。

蘇摩一言不發,向著雷電肆虐的天空單膝跪地,風吹亂了他的天衣和頭髮。

在天地初開的洪荒時代,他和因陀羅一起冒險,如果在戰場上被分開來,他們就分別用月色與雷光代替語言,確認對方的安全。當明月照遍荒蕪的大地,明亮的雷光就會在天地交接處閃現,一應一和。

可現在的雷鳴並沒有在表達欣喜的情緒,它充滿狂怒的,毫不留情面。像是咬牙切齒的怒罵和呵斥。這憤怒的雷聲肆虐了片刻,止住了。風也停了,天光也現出來了。

蘇摩抬頭,仰望天空。雲轉眼散盡。那裡已經是一片冷漠的碧藍,雷暴彷彿從未發生過。

他明白因陀羅不會再見他。

他站起來,在宮殿外停留了片刻,轉身邁動步伐,向外走去。一路遇到的天神和天女,無論是認識的,還是不相識的,看到他都臉上變色,紛紛讓開了路。

「是我自己不知好歹……」蘇摩想著,「因陀羅原本都把珍寶和寶座放到了我面前……」

他又走到了湖畔,岸邊的天空畫師們在他身前扔下顏料散去了,一地彩虹在微風中捲動。

他的腳陷進那些繽紛的色彩裡,而心中一片空白。

塔拉身上的餘香似乎還在空氣中縈繞,但他知道她再不會出現在這裡。

「蘇摩。」有人在身後叫他。他轉過身,張大了眼睛。

分明還是陽光燦爛的下午,天空卻突然變成了夜空,黑藍的天幕上同時升起了兩輪新月。

「天上月?為什麼薩提會和你……」

灰眼睛的人依然坐在榕樹下。他顯得更加疲憊了,眼睛也半闔著。四周非常安靜。就連鳥也停止了啼鳴,空氣彷彿停止了流動。

然後,起風了。

影子們都在悄悄移動。

他並沒有睜開眼睛,只是嘴角慢慢勾岀一個微笑。他知道對方已經來到了自己身前。

「梵天,」那人說,新月輝映著他的額頭。「你把薩提送上天海去的?」

「當然是我,」創造之神睜開了那雙蒼老的灰眼睛,朝對方微微笑了。「小姑娘好奇,很想看看月宿宮,為何不滿足她呢。」

「我就知道。如果沒有你指引,就算有弦月,她也沒有能力登上天海。我問你,你把她拿著的商吉婆尼之花藏到什麼地方去了?」

「你放心,」梵天柔和地說,「我沒有拿走。還藏在她身上。」

「藏到哪裡去了?」

「藏得很好。如果不是她真想給,任何人都拿不到它。」

「梵天,你真是多管閒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