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天上月。」蘇摩說,而對方已經消失無蹤。
他留下的維納琴還放在石臺上,實實在在。蘇摩輕輕將手伸向琴身。可是在他指尖觸碰到它的瞬間,維納琴化為一堆泡沫,四面八方飛散開來。
不公平啊,蘇摩帶著細微的酸楚想著
他仰起頭,寂靜和寂靜。依舊只有那永恆的天海潮聲包圍著他。
晚風拂過倒映著晩霞的湖面。湖岸邊,淺藍色的紗鋪成一面巨大的幾由旬長的扇形緩坡,有數百名畫師正在那裡忙忙碌碌,這些畫師身上穿著各色彩衣,根據色彩的相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工作,湖藍與寶藍,玫瑰紅與珊瑚紅,海洋綠與檸檬綠。他們在藍紗上鋪灑顏料,描繪彩虹,以便在天帝下一次為人間帶去雨水後展示在天際。
塔拉和蘇摩一同站在湖邊花園的涼亭裡看著那景緻;塔拉手裡捧著一束散發清香的白蓮。那是蘇摩給她的禮物。
「明天我們在天帝的王宮裡看優哩婆溼的表演吧。」蘇摩在塔拉身後說,塔拉回過頭去,笑著朝他搖了搖頭。
「這可是最後一次,以後我不會再來見你了。」她口氣柔和地說。
「你總是說這樣殘酷的話啊。」蘇摩帶著笑說。
塔拉也笑了起來。「我是說真的,這是最後一次了。」
「好啊。」蘇摩說。
這個時候,有個暗金紅的畫師爬上斜坡時一不小心滑倒,跌進了水中,湖水中的晚霞頓時顏色變深了些。
塔拉嘆了口氣。「你想向我要求的事是不可能的。」她低著頭,晚風吹動了她的白色衣裙。「你根本不瞭解我。你也不知道我想要什麼。」
「我只知道,」蘇摩柔和而堅定地說,「我想要愛你。」
這話能叫世上所有女子臉頰發燒,而塔拉只是抬頭直直地盯著蘇摩。
「你辦不到。」她說,
那一瞬間他們都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對方,心裡莫名地都對彼此生出一絲憂懼來。
薩提站在湖邊花園小徑的盡頭。「塔拉,」她遠遠地喊岀聲來,「天色已晚了。父親很快就要從五老評議會回來了。」
塔拉和蘇摩都看向她,朝她微笑。塔拉站起來,款款向蘇摩行禮,走下涼亭,朝自己的妹妹走去。
兩姐妹朝家走。走到半路,塔拉慢悠悠地說:「今天蘇摩給我講了從醫神檀文陀梨那裡拿走甘露的神秘女子。
這故事薩提也聽說過。當初天神和阿修羅為了乳海甘露大打出手,可是導火索甘露卻在乳海邊的那場混亂戰爭之中消失無蹤。負責保管甘露的醫神檀文陀梨混亂中躲到一塊巨大岩石後面,正當驚恐之際,面前突然岀現一個胸口佩戴深藍色寶石的絕世美女,含笑輕聲安慰他,她是如此容光照人,笑容充滿魔力,檀文陀梨一時昏頭,竟然把甘露交給了對方保管,隨後便暈倒。待到醒來,那女子早已經不知去向。無論天神和阿修羅都從來沒見過那名佩戴著寶石的女子,因此沒人相信檀文陀梨的話,倒霉的醫神到了現在都還逢人就信誓旦旦地說那絕不是自己的幻覺。
薩提對這故事並不感興趣。她垂著頭,想著自己的心事。她只是覺得奇怪,塔拉和蘇摩已經見過好些次了。塔拉總是會笑著拒絕兩人的會面,但末了,她總是會出現在約見的地點。每次塔拉離開時,也總是會說這是最後一次了,但也沒有一次成真的。
塔拉看了一眼沉默不語的妹妹,從花束裡抽出一朵金色的蓮花來遞給薩提。
「這是給你的。」她說。
薩提接過花,眨著眼睛看著姐姐。塔拉笑了。「蘇摩特地留給你的,這花色更像你的膚色,不是嗎?」
薩提臉紅了。「他可以當面給我的呀。」她小聲說。
塔拉看了她一眼。「蘇摩說是為了感謝你每次幫我們傳話。」薩提把頭埋得低了一點,注視著金蓮上的露水。不知道為什麼,她心裡有點細微的刺痛。「你還要和他見面嗎?」
塔拉沒回答。
薩提轉了轉眼珠。
「你會嫁給蘇摩嗎?」她問。
塔拉笑了笑。「別說傻話了。」
「你喜歡他嗎?」她又問。
空氣中留下風的聲音,塔拉沒有回答。
夜晚降臨,薩提獨自一個人坐在舍衍蒂的空房間裡,看著黑石頭羚羊在繪著業已黯淡的央特羅圖案的地板上跳來跳去玩耍,最後它用細小的蹄子搭上她的衣服,輕聲咩咩叫著。
「蘇摩的坐騎也是一頭黑羚羊……」她突然想到。
月光從開啟的窗戶投射進來,小羚羊黑色的脊背上也反射著銀亮的光輝。月光,月光,到處都是月光。
薩提突然再沒法忍受這個景象。
她一把抓起小羚羊,離開舍衍蒂的房間。
達剎的夜晚祭祀已經終結;在庭院中央,塔拉和父親人一邊坐在火旁,達剎捻著鬍鬚,翻看著經卷,而塔拉則在紡織,偶爾幾縷頭髮垂落到她的嘴唇邊,她就輕輕將垂落的髮絲別回耳後,腕上的金蓮花須手鐲映照著火光。
夜晚寧靜無聲,僅有夜蟲輕鳴,火焰噼啪作晌,紡車旋轉。
薩提走過去,坐在了塔拉旁邊。「我真想看看天海上的月宿宮是什麼樣子。」她低聲說,塔拉停下手中的活,看了薩提一眼。「你這是什麼傻想法?」她也輕聲回答,父親依舊坐在一邊沉思,沒有留意她們的交談。「很少有人能上到天海去,你就別痴心妄想了。」
但如果你嫁給蘇摩,你就可以去。薩提忍住了沒把這句話說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