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提捂住了嘴。就在此時,她聽見一陣輕輕的腳鐲響動,側門有女子的衣裙一閃而過。
塔拉也聽見了,她想。石頭羚羊在懷裡拱來拱去,躁動不安。
月亮升上天際時,塔拉清掃了祭壇上的灰燼,向火神祈禱,求他潔淨空氣和土地,隨後她走出了庭院,去採摘俱舍草。這麼做的時候,她習慣性地看向天空。當她收回視線的時候,看到門口的石臺上放著一大束白色的素馨花。
「喜歡嗎?」
塔拉轉過頭。蘇摩正站在門口的羅望子樹下微笑著看著她。新月在他額頭上散發清輝。
她笑了笑,拿起那束花。「這是您的禮物嗎?」
「你既然喜歡月色,想必也喜歡和月色最相似的花。」蘇摩微笑著說。
塔拉又笑了笑,「您真費心,可惜猜錯了。」她用最禮貌的語調說,拿著手中的花束,快步走進了家中。
薩提走過迴廊時,突然看到姐姐的房間門開著,屋裡沒人,塔拉的那個黃金蓮花須手鐲放在梳妝檯上,閃閃發光。
薩提把手指放在嘴唇上,手鐲的光亮映在她眼裡,像條誘人的黃金小蛇盤在她眼中。她猶豫了一下,走進房間,小心翼翼地拿起了手鐲,往自己的手腕上比了比。
塔拉的聲音突然響了起來:「你在幹什麼?」
薩提嚇了一跳,猛地轉身,把鐲子放回了原地。隨即她又睜大了眼睛,看著姐姐手裡的花束。「蘇摩送你花了?」
塔拉看了一眼薩提。「既然你閒著沒事幹,替我隨便找個地方扔了它
「為什麼?」薩提又嚇了一跳,「素馨花不是你最喜歡的花嗎?」
「父親的話你也聽到了,」塔拉說,「他是不受歡迎的求婚者。」
「你每晚都會盯著月亮看啊看的,就像你前世是一隻折古羅鳥一樣,我還以為你喜歡蘇摩呢。」薩提說。
塔拉笑了,但眼睛並沒有笑。「我喜歡一顆芒果樹上結出的果子,就意味著我連這棵樹也要一併喜歡嗎?」
薩提接起了那束花,「可是這花好新鮮……扔了多可惜。」
塔拉掃了一眼那嬌嫩的花瓣。「對,」她說,「扔了的確可惜。拿去當柴火,火神還等著祭品,別浪費人家一片心意。」
薩提猶豫了一下,「塔拉,你是不是也聽說過他從前那些妻子的故事了?」她問。
塔拉朝屋裡走,根本沒有回頭。「什麼妻子,這種事情我怎麼會知道。」
人們常以月相盈虧譬喻心的易變,但作為月神的蘇摩本身卻很有恆心。他依舊每天都送花來,幾乎都是與時令相悖的珍貴花卉,潔淨芳香,柔美如月光。塔拉照單全收,然後一概讓薩提把它們扔進火堆裡。
到了第二十七天,蘇摩送來的是一大束潔白芳香的白玫瑰。薩提抱起這一大捧花,朝祭火走去,但到了火堆前,她卻沒有放手。花朵上還帶著夜露,芳香沁人心脾。
玫瑰是薩提最喜歡的花。她站了一會兒,抱著花朝門外走去,不出所料,蘇摩還站在那裡。
她把玫瑰遞還給了蘇摩。
蘇摩有點驚訝地看著薩提。「這是怎麼回事,薩提?塔拉不願意收下嗎?」他輕聲問。
「您不要再帶花過來了。」薩提說,「塔拉每次收下它們,都把花送給火神作為食物。」
「……是嗎?」蘇摩目不轉睛地盯著薩提,「她這麼做?」
「對不起。」薩提說,她是真心實意覺得很抱歉。
蘇摩的眼神變換,就像夜空中的雲彩流轉遮掩月光,薩提讀不懂其中的含義。
但到了最後,月神只是輕輕笑了笑。「河灘上最堅硬的石頭也有化成砂礫的一天。」
比石頭堅硬的東西多的是。薩提咬了咬嘴唇。「你真的喜歡我姐姐嗎?」她問。
「當然。」蘇摩說
「你只看了她一眼。」
蘇摩笑了。「神明們相愛很快,因為不比內心充滿迷惑的凡人,他們看到對方的一瞬間就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你聽說過吧?當初舍質甚至只是聽到別人描述因陀羅便陷入相思,最後和他私奔了。」
「也許吧。但你追求我的姐姐,也有可能只是因為塔拉長得像盧醯尼。」薩提說。
蘇摩看向薩提,少女也直直地望著他。
「我知道別人怎麼說我,還有我和你姐姐們的故事。」他說,「但是塔拉長得並不像盧醯尼。」
「那我的其他姐姐們很像?」薩提問。
蘇摩微微笑了。「不。」他說,「沒有一個人像她。實際上……。」他躊躇了一會,似乎有點驚訝自己為什麼會說出來,「我早就已經忘記盧醯尼長什麼樣子了。」
薩提愕然地看著他。
蘇摩又笑了笑。「不管怎樣,請你將我的話對塔拉轉述吧。打從第一次見到她時,我就為她的光輝所俘獲了,我的確愛慕她,這是真心實意。我理解達剎為何拒絕我,但我希望與塔拉見面,哪怕只有一次也好。」
薩提猶豫了一下。「好吧。」她說,「我會轉達,不過塔拉大概不會理會的。」
「沒關係。」蘇摩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花,突然伸手將它們遞給了薩提。「這個給你。」
薩提抱住了花,睜圓了眼睛。「可是塔拉不會……」
「我送給你,不是塔拉。」蘇摩微笑著說,「謝謝你幫我傳話。」
他轉身想走,薩提卻又叫住了他。
「請等等。呃……」
蘇摩轉頭看著她。薩提再次臉紅了。月神的確是個很好看的男子。如果一棵芒果樹的果實就很美麗,這棵樹本身又該有多麼美好?
「你真的為我的姐姐們在天海上建起了二十七座宮殿嗎?」她問。
「……是的。」蘇摩說。
「那……它們是什麼樣子的?」
「它們……」蘇摩猶豫了一下。
天海之上的二十七座星宿宮。一色的雪白。宮殿散發著銀輝,宏大的殿堂潔淨高雅,空蕩寂寥。但它們最早並不都是白色的。
蘇摩在海面上修建起第一座宮殿盧醯尼時,他將她造就為深紅色的,沙漠玫瑰的顏色。第二座宮殿是深青色的,霜季泉水的顏色。那時候人們仰頭看到的星空也是五彩繽紛的吧?永遠都在盛開禮花的夜晚。
可是時間過去,所有的宮殿都被海浪和大氣洗刷成了散發銀輝的潔白,他建起以芭拉妮為名的第二十七座宮殿時已經懷著淡漠的心思,不加以任何修飾。
那些深紅、青綠和紫藍,現在無人記得,他也不能確信自己是否記得了。
「它們都是白色的。很美麗。」最後蘇摩這麼說。
少女的眼睛亮了亮。「是嗎?」她說,「聽說天海上面非常安寧恬靜。」
的確很安靜。
天海上除了海潮聲什麼也沒有。沒有鳥鳴,沒有音樂,沒有各種豐富瑣碎的聲息。過去這樣安靜,現在這樣安靜。將來也會這麼安靜。永遠都這麼安靜。蘇摩還年輕氣盛的時候,就是因為無法忍受這種安靜,將各種樂器帶到天海上面來,但是所有的樂器在那個世界裡都變成了泡泡,在蘇摩手裡飛上天空,破裂、就此不見。他搬動傢俱、對著牆壁和柱子拳打腳踢,大喊大叫,可是他辛苦製造岀來的噪音被海風一吹就散了。
星辰的語言蘊含在它們的軌跡中,聲音是不被需要的。
於是最後他自己也沉默了。
「是的。」蘇摩輕柔地說,「那裡非常,非常安靜。」
薩提眨了眨眼睛。「真想到那裡去看看啊。」
「看不到也沒什麼遺憾的。有人說我只是在天海上建了二十七座陵墓而已。」
薩提嚇了一跳。「陵墓?」
「是啊。並不是每個人都喜歡它們。天帝……就不喜歡。他只願意呆在充斥著音樂和笑鬧的地方。」蘇摩又指了指薩提的耳墜。「把它送給你的那個人也不喜歡它們。雖然他會去我那裡做客。」
薩提下意識地摸了摸耳環。她沒法想象一頭大白牛在寧靜優雅的銀白色宮殿裡橫衝直撞的情形。但也許他在那裡會是另外一種模樣?也許,也和蘇摩一樣,額鑲新月、白衣勝雪?
「只見我一面?」塔拉說,重複了一遍,「只見我一面?」
她正在對著鏡子梳頭,薩提站在她背後,看著在塔拉手腕上搖晃的蓮花須鐲子。「是啊,他說只見你一面,這並沒什麼壞處。」
「沒什麼壞處?」塔拉慢慢地一下一下梳著頭髮。「仙人的尚未出嫁的女兒,和一個男人隨意見面、談話。這叫沒什麼壞處?順便說一句,你身上那股玫瑰香味燻死人了。」
薩提沒理會姐姐話裡的諷刺。「如果這樣就能讓他從此死心不來騷擾你,那不是挺好嗎?」她說。
塔拉笑了笑,繼續梳頭。「是嗎?」
薩提決定再加一點碼。「而且,一昧地拒絕他、給他冷遇不好吧?他可是個剎帝利武士。」她絞盡腦汁地回想著女孩們坐在草地上編織出來的夢幻愛情故事裡男子表達思念時所說的話,「他說……‘我對她的思念已經讓我癲狂了,而瘋狂的剎帝利是什麼都幹得出來的。’」
塔拉放下梳子,從鏡子裡看著妹妹的表情。
「你騙我。」她靜靜地說,「他不可能說這種話。」
薩提睜大眼睛看著塔拉,「你怎麼知道?」
塔拉並沒有回答她。她看了鏡子裡的自己一會。
「去睡覺,薩提。」她說。
薩提走了。月光從視窗照了進來,給房間蒙上了一層薄薄的銀色輕紗。塔拉慢慢褪掉了手上那個金蓮花須手鐲,放在臺上。
鏡中的她也像一尊白銀雕像。
我怎麼知道?她對著自己的倒影,輕啟朱唇,不出聲地說。
我怎麼不知道?
薩提還沒有出生的時候,父親為了苦修在人間居住。空閒時父親時常抱著蹣跚學步的她,在夜晩的淨修林裡散步指給她看天空中的星辰。
那是月宿宮。父親說,你的姐姐們。她們嫁給了月神蘇摩,成為了凡人,上了天海,就再也回不來了。蘇摩為她們建造宮殿,可他並不愛她們。他只愛你最年長的姐姐盧醯尼,而把其他妻子當作她的替身。
既然這樣,為什麼她們還願意嫁給他?塔拉問。
是啊,父親嘆著氣,我也不明白。為什麼她們明知如此,卻還是違逆我這個父親的意願,想要嫁給他。也許是因為你母親的血液,黑夜的女兒與生俱來就會被月色吸引,即便成為凡人也無怨無悔。
我也是凡人嗎?她問。我也會和姐姐們一樣變老死掉嗎?
你現在是凡人。父親說。
現在是?
是啊,父親說,可是你妹妹出生之後,就不一樣了。
為什麼會不一樣?她問。
父親並沒有回答她,而塔拉也並不在意。她抬頭看向夜空中被星群簇擁的月亮。銀白、清淨、美麗的月色啊!她只想知道,那滿身清輝的神袛,讓她所有的姐姐都甘願成為凡人,死心塌地為他奉獻一生的神祗,他究竟是怎樣的人?
怎樣的人?
塔拉站了起來,走出房間,朝父親的房間走去。
達剎依舊在就著祭火的光亮修訂典籍,做他維繫世界軌道正常執行的工作。聽見響動,他抬起頭來,眯著眼睛看著女兒。
「怎麼了,塔拉?」他問。
「父親,我改變主意了。」塔拉說,頓了一下。「我已經下定了決心。」她又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