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當然是為了讓你幫他得到商吉婆尼。」雄牛輕輕地歪了歪頭,「我倒覺得奇怪,進入夢境是非常危險的事情,你竟然會甘願為了一朵花冒險?」

薩提沒有說話。

瘋公主站在窗邊,輕聲哼著情歌,陽光照在發角。

「是誰騙了你?」雄牛平靜地問,但並沒有等薩提回答。

「哈,其實我大概能猜得岀來。那人是不是眼睛顏色很淡,膚色白晳,給人一種彷彿全身在發光的感覺?」

薩提低下了頭,委屈的淚水湧上了眼眶,可心裡的憤怒卻不讓淚水落下來,她握緊了拳頭。

「是他。」她低聲說。

雄牛注視了她一陣,突然向身後歪了歪頭,「上來吧。」它說,「我帶你離開這裡。」

薩提抬頭望著它,雄牛靜靜地彎下膝蓋,等著她回應。

她遲疑了片刻,還是走過去爬到了它背上。雄牛站起來,它身上的氣息讓薩提想起了風、淋溼了的岩石,泥土、燃燒的篝火、古老的森林和原野。

「抓好了。」雄牛說,「掉下去的話,可能真的會死。」

薩提的手感受到了它光滑皮毛下面的堅實肌肉。「……謝謝。我……」

「不用謝。如果你死在這裡的話,整個天界遭到的汙染得要用七條聖河的水來清洗才行。」

薩提閉上了嘴巴。

雄牛悠閒地小跑起來。他們在金色的原野上跑過一堆又一堆巨型白骨,薩提有種感覺,不是雄牛掠過金色的及膝草叢,而是那些草叢在它面前紛紛讓路。風拂過她的面孔,感覺舒適。

「那個人到底是誰?」她低聲問。

雄牛沒有回頭。「婆利古仙人之子烏沙納斯。」

薩提睜圓了眼睛。婆利古仙人掌管五老會,在天界位高權重。「烏沙納斯?可我從未聽說過婆利古仙人有烏沙納斯這個兒子呀?」

「婆利古羞於提起他。」雄牛說,「烏沙納斯從前被稱為‘宛如白銀和鑽石的光明之子……他背叛了天帝,跑到了阿修羅那邊,為牛節王和伯利王效力,自稱是太白金星之主蘇羯羅。真奇怪,你連他是誰都不知道,就願意為他來取這朵花?」

薩提呆然地看著雄牛。

「我只知道他是舍衍蒂的情人。他說……他說這花本來是他想給舍衍蒂的禮物……」

雄牛沉默了一會兒。「把起死回生的咒語召喚岀來的就是烏沙納斯本人。阿修羅和天神的戰爭中阿修羅總是死傷慘重,烏沙納斯就向溼婆祈禱,求取起死回生的力量。這咒語必須以無比艱苦的苦行來獲得,烏沙納斯拼命堅持下來,最終得到了商吉婆尼。無論天神還是阿修羅都想方設法要得到它,可是商吉婆尼就此失去了蹤跡。原來他把它藏在自己情人的夢裡,倒真是絕妙的主意。」

薩提默不作聲。隔了很久她才低聲說:「烏沙納斯說舍衍蒂一直在恨他。」

「也許吧。」雄牛說,「烏沙納斯曾和舍衍蒂定下婚約,可就在婚禮前夕,烏沙納斯卻無緣無故地從天界失蹤了。等他再度現身,已經變成了阿修羅王的謀士蘇羯羅。一個天帝公主被自己的未婚夫無故拋棄,產生怨恨是理所當然的。」

薩提垂下了頭。

—那個時候她還沒有遇到我,只是個無憂無慮的公主,還在夢想以後的幸福安逸。

「他真能撒謊啊。」她輕聲說。

「烏沙納斯的謊言裡假話真話總是各佔一半。正因為如此,他的謊言才分外動人。」雄牛說

「哪一部分是真的?」薩提問。

「這很重要嗎?」

「為什麼舍衍蒂雖然恨他,她還是離開家,去服侍了他九年?她其實……是喜歡他吧?」

「你覺得是嗎?」雄牛口氣平平地回答

薩提沒說話。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雄牛終於在金色原野的中央停下了腳步。「就是這裡了。」它說,用帶著碩大牛角的頭顱朝天空點點頭。

無聲無息地,一扇黑色的大門緩緩出現在原本空無一物的虛空之中,從飄渺的灰影逐漸變成了實體,莊嚴的身影擋住了金紅的天空,它的陰影落在薩提頭上。

「一會門就開啟了。你可以在那個時候回去。」雄牛說。

薩提從雄牛背上下來,對它合十深深行禮。「謝謝你。

「現在,把商吉婆尼交給我吧。」

薩提猶豫了一下。「這朵花……這商吉婆尼只是不能落在烏沙納斯手裡,讓他去復活戰死的阿修羅士兵,對吧。」

「……可以這麼說。」

「那麼,我想把這朵花放回原處。放回舍衍蒂的夢裡。這樣可以嗎?」薩提說。

「為什麼?」

薩提低下了頭。

舍衍蒂夢裡帶著的陰寒似乎依舊攀附在她衣物的皺褶之中。被家庭和情人拋棄的瘋公主,她夢中那毫無生機的荒蕪原野上,商吉婆尼是唯一能發出光芒的東西。不論最初烏沙納斯是出於什麼目的將花藏在舍衍蒂夢中的,多年以來,它以微弱的光亮照亮了那個絕望貧瘠的夢境。

「只要放在她夢中,烏沙納斯就難以拿到它。因此,那裡其實才是最安全的,不是嗎?」她輕聲說。

雄牛似乎又笑起來了。它沉思了片刻。「好吧,對我來說無所謂。就按你的意思去做吧。但你想清楚,如果你要去舍衍蒂的夢裡,還得要繞很遠的路。」

「沒關係。」薩提看到那扇門已經開啟了,陰冷的氣息從裡面透出來。「反正我已經走過一次了……」

雄牛凝望著她,最後微微地低下了頭,「把手伸出來。」

「啊?」

「把手伸出來。

薩提猶豫著把手伸了岀來,雄牛垂下它的額頭,讓那輪銀月貼在薩提的手掌心,等它抬起頭來的時候,薩提發現手裡已經多了一束亮晶晶的東西,感覺涼涼的很舒適。

「這是什麼?」

「你在舍衍蒂夢裡的指路的燈火已經熄滅,」雄牛說,「這束月色會為你指路。」

「萬分感謝!」薩提再次向雄牛合十行禮。

她走進門內,從細小的窄縫裡回頭看了一眼。雄牛靜靜地矗立在金色的草原上,注視著她。

就在這個時候薩提才想到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來。

「如果我回去的時候,烏沙納斯還在,我該怎麼辦?」她大聲喊道。

「你有我的印記。他不敢傷害你。」雄牛又笑了——門正在關上,在薩提逐漸變得狹窄的視野中,它的形體似乎正在扭曲、轉變,變得不那麼像野獸,而是人,因此那個笑也很像真正的笑,很駭人,也很迷人。「他還沒那個膽子。」

門嚴絲合縫地關上了。

撲面而來的黑暗和陰冷氣息讓薩提喘不過氣來,她再次回到了舍衍蒂的夢裡。那束來自雄牛額頭上的光亮不知何時不見了,但一束清輝照在了她肩頭上。她抬起頭。在舍衍蒂夢境那陰沉的、黑雲密佈的天空上,升起了一輪新月。它散放岀淡淡的光輝,照亮了薩提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