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往回走!」男人的聲音也焦急起來。「要是它滅了……」
薩提邁開步子就跑。就在這當兒,燈火搖動了兩下,徹底熄滅了。
黑暗像一片刀刃切進薩提的視線裡,男人的話音猛然中斷。
沒有任何光線,薩提站在一片完全的、純粹的黑暗中。
她的心一下子掉進冰水裡。
「你還在嗎?」她試探地喊。
她的聲音被黑暗堵了回來。
好黑、太黑了。薩提茫然地嘗試著朝前方走了幾步,腳下一絆,油燈從她手裡滾落了出去。她嚇壞了,跪在地上四處摸找。
但她手之所及似乎並不是先前佈滿碎石的堅硬地面,觸感柔軟怪異,這更加讓她恐懼。她猛然想起懷裡還揣著那朵能散發金色光芒的花,於是急忙把花朵拿出來,舉到眼前。
花朵散放出了光芒,驅散了薩提眼前的黑暗。
這裡不是舍衍蒂的夢境。
遠處的丘陵緩慢地起伏著,勾勒岀色彩分明的天際線。沒有山,沒有樹,沒有花草。天空中沒有太陽,沒有星辰和月光,光線不很分明,流動著難以訴說的顏色,仔細看去,又覺得彷彿包含了世間所有的色彩。這種感覺似曾相識,但薩提記不清楚在哪裡見過了。
無窮無盡的原野上,聳立著一扇巨大的黑色門扉。這扇門比將人間和天界分隔開來的四象之門更加高大,影子在一無所有的原野上延伸得很遠很遠,彷彿這個世界裡就只有這扇門扉最重要、最實在。
門是開著的,露出一道很細很細的窄小縫隙。一個金黃色的物體滾入視野,那正是薩提丟失的油燈。油燈咕嚕嚕地朝門的方向滾動,就像被那個縫隙吸引過去一樣。薩提大叫一聲,爬起身就去追趕油燈。
可是說來也怪,她跑多快,油燈就滾多快,像是在故意戲弄她一般,最後她眼睜睜地看著它滾進了縫隙之中。她想要衝進門去,一團黑影卻罩住了她。
薩提抬起頭,一個生物攔在面前。這個生物非常高大,長著四隻肌肉發達的手臂,其中一隻手拿著粗大的棍棒,渾身發藍,腦袋狀如牛頭,牛角包著金,眼睛又大又藍,毫無表情地望著她。薩提打了一個寒戰。它不像個活物。
「我是守衛。」它說,「你不能過去。」
「我的油燈掉進門裡面去了,我只想進去拿到它。」
「我是守衛。你不能過去。」
「拿不到油燈我就回不了家了。」
我是守衛。你不能過去。」這守衛還是這麼說。
「求你了,」薩提快要急哭了,「我拿到油燈就立刻出來。」
「你不能過去。」守衛說,它嚴嚴實實擋在薩提面前,淡漠的藍眼睛毫無情緒變化,像兩顆玻璃珠。
那扇門無聲息地突然開啟了,從門中投射出的卻是一道黑暗的影子,比門本身的影子更深更重,宛如在地面上割開了一道大大的裂口。
「魔醯首羅快要來了。」守衛說。
「什麼?」薩提說。
「魔醯首羅快要來了。」守衛又說了一遍。「所以你不能過去。」
「魔醯首羅是什麼?」薩提問。
從那道濃重的黑影中突然躍出了具有動物形狀的影子實體。長著翅膀的獅子、巨大的雄牛、長角的鹿、體型像山那般龐大的野豬、六牙的巨象,一個接一個從猶如黑色沼澤的影子裡飛竄出來,數量多得驚人,奔入那道門中。它們的形體時大時小,影子構成的皮毛和羽翅在空中舞動著,看起來獰惡嚇人。
薩提目瞪口呆,她好像見過這樣的景緻,可是卻想不起來是在何時何地。
從影子裡跑出來的動物們成群結隊通過了那道大門,守衛放下了手中的棍棒,伏下身朝它們行禮。他兩腳併攏,碩大的牛頭深埋在四隻手臂之中。、
動物還在一個個從影子裡跳出來,但是數量卻正在變少;門隨之緩緩關上,只剩下一道細縫
薩提心裡突然冒出一個前所未有的大膽主意。她看了一眼還在低身行禮的守衛,撒開腿就朝那群動物跑過去。守衛並沒有留意,薩提越跑越快,影子里正好躍岀了一頭雄獅,她衝了上去,一把抓住了雄獅的鬢毛。
那鬢毛冰涼又膩滑,並不具有現實質感,薩提牢牢抓住毛髮,拼命向上使力,想要爬到獅子背上去。獅子咆哮著,拼命甩著腦袋,想把薩提甩下來,還張開了大口,轉頭欲咬。
「我的名字是薩提,真實之女!」薩提害怕得要死,可是一股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讓她放聲大喊起來,「你要服從我!」
她不知道自己言語具有的能力到底有多大,也不知道它是否能對影子起效,但影子獅子竟然真的立即停了下來,不再試圖搖下她;薩提終於在它背上坐穩了。「快走!」她喊。
雄獅一聲咆哮,載著她向大門衝過去。
就在此時,守衛終於發現了薩提的企圖。它跳起來,抓起大棒,朝薩提追趕過來。「你不能過去。」它吼叫道。
薩提緊張得渾身發抖,她死死抓住獅子的鬢毛,「快點,快點!」她禁不住喊,守衛離自己越來越近了,它伸岀手,想要把薩提從獅子背上拉下來。但獅子一個縱躍,帶著薩提一頭衝過了大門。
與此同時,黑色的大門悄無聲息地合上了,把守衛和他的吼叫堵在了門外。薩提眼前一陣發黑,手上沒了力氣,再也抓不住光滑的鬢毛,她身體一歪,從獅子背上栽了下去,
隨即便喪失了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