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睜開眼吧,你已經到了,小姑娘。」男人的聲音遠遠地飄來,又像是貼在耳邊。
薩提睜開眼,湧入視野中的是一片渾噩的黑暗。薄薄的霧粘在她皮膚上,又溼又涼。手裡感覺冰涼,似乎多出了一個什麼東西,她將它舉了起來。那是一盞小小的油燈,啪一下點燃了,微弱燃燒的金色火焰洗淨了蒙在眼前的黑幕。
她原來站在一片無邊無際的荒蕪原野上。這裡什麼都沒有,沒有山,沒有草,天空是黑灰色的,厚重的雲層一動不動壓在遙遠的、毫無起伏的平坦地平線上。光線既不像白天,又不像夜晚,景物彷彿沉在渾濁的水中般輪廓含糊不清。
「這就是舍衍蒂的夢嗎?」
「是的。」
薩提打了一個哆嗦。「我覺得害怕。」她說。
「沒關係。」男人的聲音從油燈裡飄了出來。「聽好了,小姑娘,現在你手裡的油燈是我給你的禮物。你舉著燈一直朝前走,不要回頭,也不要向兩邊看。然後你就會看到那朵花,它長在一棵枯樹上,很小,可以別在你頭髮上,金色的,閃閃發亮。」
薩提又朝前走了幾步,抬起頭來。她真地看到遠方隱隱約約有一棵很小的樹的影子,中間依稀透出一絲光亮。
「你把它帶回來就行了。記得不要失手弄丟油燈,也不要弄熄它,否則你就會迷路,走不回來了。」
薩提朝那方向走去,寸草不生的地面很堅硬,佈滿冰涼硌腳的碎石。但如果薩提稍微停下片刻,腳就像會被地面吸進去一樣。陰寒從她衣服的縫隙裡鑽進去,鑽到她頭髮裡,脖子裡。
在這個荒蕪的世界裡只有她的影子和油燈的光芒與她作伴,它們都寂靜無聲。
周圍越來越冷。薩提的腳痛起來了,依稀的金色光芒遙不可及。
薩提望著遠方的樹影,一邊走,嘴裡一邊開始數:「一、二、三……」
赤裸的腳在衣裙下發著抖,她數了一千步,然後停了下來。金色光芒還是那麼遙不可及。
「對不起,」她對油燈說,「太遠了,我覺得冷。我實在走不動了。請讓我從夢中出去吧。」
沒有回應。四周一片濃稠的寂靜。
薩提又呼喚了好幾次,但男人依舊沒有回應她。
影子黏在她背後,灰色細長,融進一片昏暗的顏色裡。
荒原上只有她孤獨一人,彷彿要被灰色的天和地壓扁在地平線的縫隙裡。
薩提開始明白,如果她沒有拿到那朵花,那個男人絕對不會讓她回到現實世界中的。
她打著抖,再度邁開步伐。
「我是薩提。我是仙人達剎之女。」她對自己說,「我的名字意思就是真實。凡是經我口中說出的話,無一例外都會變成真實。我不害怕。我能夠走下去,直到拿到舍衍蒂的花朵。」
冰冷的石頭依舊硌腳,陰寒還是爬在她衣服的皺褶裡,但是她努力不去留意它們。她一直朝前走,直到筋疲力盡。
終於,當她的腳已經痛得再也沒法向前走一步、身體也幾乎凍僵的時候,她來到了那棵樹下面。
那棵樹比她想像得更大,看樣子枯死很久了,黑沉沉的樹幹亳無生氣。那朵金色的如意花孤零零地綴在它低垂的枝幹上,散發著淡淡的光芒。薩提把油燈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樹下,掂起腳尖,伸出手,夠到了那金色的花朵,把它輕輕摘了下來。
鹹澀的、黑色的液體從乾枯的樹皮中流淌出來,就好像這樹在為它丟失了唯一一朵花兒流淚。那眼淚滴進了薩提放在樹根的油燈裡。小小的燭火搖曳了一下,變得暗淡,但薩提並沒有留意。她正著迷地看那花朵,它在手裡的感覺奇妙無比,柔軟順滑,彷彿隨時都會從她的指縫中像水或是光一樣漏掉。她看了好一陣,才彎腰拿起了油燈。
「我拿到花了。」她說。
男人透出一絲欣喜的聲音果然從油燈裡響起。「是嗎?太好了。」
「可是我剛剛突然想到一個問題……」薩提說,「你既然願意把花放在舍衍蒂夢裡,為什麼最後還要拋棄她呢?」
小小的火焰微微一跳,透出一股苦澀的味道來。回答薩提的是一片寂靜。
「好吧。」薩提嘆了口氣,覺得男女之間的事情真是複雜異常。
她開始朝來的方向向回走,把花小心翼翼放在胸口。
「我並沒有拋棄捨衍蒂。」男人突然又突兀地開口了「……是她離開了我。」
「你在騙人吧。」
「信不信由你。我們共同生活了一年,她有了我的孩子……男人的聲音變得低沉。「知道她懷孕那天,我突然覺得苦行的輝煌果報,我想要達成的偉大目標,都是死物,在新生命前一文不值,虛妄可笑……我什麼也不想要了,只想陪著她,生許多孩子,平平凡凡,白頭到老。我這樣告訴她的時候,她哭了。我以為她是因為快樂而落淚……可第二天早上我醒來的時候,發現她已經不見了。她走了。接下來的事情你比我清楚。」
「這怎麼可能呢?她還有你的孩子呀?」薩提說。
「也許她一開始就恨我。」男人口氣突然變得很淡。「現在說這些沒用了。你把花帶回來吧。」
薩提卻停下了腳步。天色好像變得越來越黑,視野也越來越狹窄。她回頭看看那棵枯死的樹,發現樹影已經完全融入了黑暗。火焰變得又小又紅,孤單地在油燈上跳躍著。
油燈變暗了。」她說。
「按理決計不會。」男人說,「那是祭祀之火,死掉的心才會讓它熄滅。」
薩提把手攏到燈上,但火光不停地衰弱下去。
「它真的暗下去了。」她有點著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