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笑了。「不是。當然不是。幸好不是。」
薩提更加吃驚。除了萬相之外,竟然還會有人背叛眾神投奔阿修羅。「難道舍衍蒂當初跟著你跑到阿修羅的地界去了?」
「不。」男人說,「那個時候我正在修持苦行……以煙為呼吸,非常艱苦的苦行。她來到我身邊,全心全意的侍奉我。後來我獲得了想要的果報,就問她想要什麼,她是天帝的公主,卻像女僕一樣伺候我了九年……她說她只求能和我過一年平凡夫妻的生活。我答應了她。」
「……然後,一年之期一到,你就離開她,把她拋棄了?」薩提說。
男人笑了笑,沒回答,算是預設了。他低頭凝望著舍衍蒂。「她比以往更美了。」他說。
「但她快要死了。」薩提說。
「我知道,」男人說。他發出一聲嘆息。輕得幾乎聽不見。
「你是來帶走她嗎?」薩提說。
「不,」男人有點驚訝地抬起頭來,看著薩提。「我帶不走她的。
「那……那你想要做什麼?」
男人凝望著薩提。「小姑娘,我想要你幫我一個忙。」
薩提驚慌起來。「很快就會有人來送潔淨房間的俱舍草了。」她說,「到時候他們發現房門打不開,就會去通知我父親的。你不是我父親的對手,是吧?」
男人笑了。「三界裡都沒幾個人是你父親的對手。但不有人來送俱舍草。因為一直只有你在照顧她,不是嗎?」
薩提的臉白了。
「我只要你幫我做一件很簡單的事情,」男人說,「我曾經放了一件東西在她的夢中。你能不能幫我去取出來?」
薩提眨了眨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男人。「……夢裡?」
「沒錯。一朵天帝御苑如意寶樹上的花。」男人低聲說,「她是嗅著那花香長大的,那個時候她還沒有遇到我,只是個無憂無慮的公主,還在夢想以後的幸福……後來我們在一起的時候……她偶爾悲傷哭泣,說我不可能給她她夢想著的東西,我就冒著風險,潛回天界,偷了樹上的花放在她夢裡。我想等著她夢見那朵花,然後就拿岀來給她,證明我給了她夢想裡的東西……可是我們兩個沒等到那天。聽說那樹如今已經不再開花了。」
「你這是耍賴嘛。」薩提說,聲音卻不由自主軟了下來。「那你為什麼不自己去把花取出來?」
男人傷感地笑了笑。「我猜你從來沒有留意過她喃喃自語的內容吧?」
薩提搖搖頭,她的確從沒費心留意過舍衍蒂在說什麼。
「她一直在不停地詛咒我。」男人說,「咒我去死。」
薩提戰抖了一下。「因為你拋棄了她。」她說。
「所以這事情必須由他人來做。」男人說,「她的心排斥我,我不可能進入她的夢境裡。而你是仙人的女兒,天生就有進入夢的能力。」
「要是我不願意呢?」
「你看,」男人口氣柔和地說,「我有許多……不那麼溫和的手段來說服你。但你是達剎的女兒……你照顧舍衍蒂那麼長時間,那麼就幫她到底吧。我想,如果她臨死能夠嗅到從小就習慣了的芳香,也許會覺得安慰一點。至少我還能為她……」
「瞎說,才不是為了她,」薩提脫口而出,「舍衍蒂什麼都想不起來,哪裡感覺得到什麼安慰。你只不過是為了讓自己良心上少點不安罷了。我覺得你很卑鄙。」
男人目不轉睛地望了她一會,薩提覺得他嘴角綴著的那點笑意開始有點可怕起來。驚慌和恐懼從她的胸口一路漫到額頭。
但下一個剎那,男人卻笑出來了。笑得有點失落。
「你說得真對。」他說,「我無話可說。」
從他跳進視窗以來,薩提第一次覺得這個渾身彷彿都在閃爍光輝的男人其實平凡無奇,毫不耀眼。
薩提垂下頭,收回了視線。臥榻上的舍衍蒂依舊沉睡著,對這場風波亳無察覺,面龐柔和恬靜。「去那裡會很危險嗎?」她問。
男人一呆。「不……只要照我說的做,就不危險。」
「那好吧。我去。」薩提說。
男人注視著她,目光從驚訝變得嚴肅。
「除了感激,我無以回報。」他說,「你叫什麼名字?」
「薩提。」薩提說。
「薩提?摩訶摩耶,宇宙之母。達剎給你了一個奇異的名字。」男人露出了微笑。「你是個心地很好的姑娘。」
薩提又看了一眼舍衍蒂,轉過了臉。
「……才不是。」
——如果沒有舍衍蒂就好了。如果沒有舍衍蒂,她本會享有更多的自由,如果沒有舍衍蒂,女伴們就不會排斥她,她還能去歡喜林,在草地上喂天鵝和孔雀,和朋友們一起討論未來的預知夢。儘管從未明白說岀,但她的確不止一次這樣想過。
舍衍蒂被宣判死期那天,她覺得父親看她的眼裡盛滿了譴責。父親一定知道,她是真實之女,凡是她說出口的事情必然實現。因此,是她藏在心裡的怨憤令舍衍蒂衰竭的。
——如果沒有舍衍蒂就好了。
她心裡這願望一天天累積起來,緩慢地謀殺了舍衍蒂。
舍衍蒂一天天死去,她就一天天變得更卑鄙。
薩提明白這很荒唐,但她就是沒法不這麼想。舍衍蒂的死越是逼近,薩提就越多的回想起第一次見面時瘋公主那雙籠罩在自己頭上溫暖柔軟的手,每天早上映照在鏡子裡那個滿足的美麗笑容。她不想揹著這說不出口的感覺過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