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感覺自己的思維就如同眼前這個巨大的旋渦一般,整個星球的重力都在圍繞著自己,不斷的旋轉,撕扯……大腦不斷地提出各種各樣的假設,這些假設又不斷的被自己否決,最後,一個越來越清晰的結論在不知不覺中顯現了。
這個結論讓他感覺渾身發冷!
一隻手正在這個時候拍上了他的肩膀,在他的思維幾乎要凝固的時候。他轉過頭去,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頓時,彷彿整個世界一下子都找到了支點。
「長白!」他喊出了對方的名字,「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
「小聲!」長白下意識的朝著周圍的人看了一眼,確定大家沒有注意到他們之後,才趕緊拉著他說,「吳先生,趕緊跟我來。」
長白的車就停在這附近,倆人上車之後,車很快通過地上的一段軌道加速,迅速達到了飛行狀態。然後在他的驚訝眼光中,整個車如同科幻電影中一般,車體在空中做了一次快速變形,一輛原本在地上行駛的車,就變成了在天空飛行的飛行器。這個認知更是完全確定了他剛才的猜測——他的確不屬於這個世界。
「吳先生,」長白先是在車輛操作檯上操作了一會,大約是設定好行駛路線之類,之後,長白轉過頭來,鄭重的對他說道,「您現在的情況很危險。」
他點了點頭,就在之前的那短短的一段時間裡,他已經想到了很多,尤其是想到了「危險」。但他那只是潛意識中隱隱的感覺到而已,這危險具體是什麼,他依然是模糊的。
「您……還記得您的身份嗎?」長白開啟自己的通訊器,把之前跟吳小清交流的影片片段放出來給對方看,「這是我們之前談話的經歷……您還有印象嗎?」
他點了點頭,指著螢幕中那個正在說話的人物說:「我記得這些話……似乎……是我自己說過的,我來自……」
他下意識的想說地球,但是腦子裡一個突然出現的想法提醒了自己——他這次來是執行任務,他使用的身份,是搜救隊文明的一員。
「我來自搜救隊。」他十分確定的說道。
「你很確定你的身份,這很好,」長白這時候調出沈長文和許言兩個人在聚會上的畫面,「你還記得他們嗎?」
「記得,他們是我的同伴。」他注意到影片畫面中,沈長文和許言倆人開始趴在地上躲避的模樣,焦急的問題,「他們怎麼了?」
「你放心,他們暫時是安全的,正在等你過去匯合,」長白似乎是鬆了一口氣的模樣,又接著說,「你的情況比我想的要好的多,現在,最後一個問題,你明白你現在自己的處境嗎?」
說這些話的時候,長白的語氣嚴肅而鄭重,說到這兒,這種嚴肅和鄭重更是又加了一層:「或者說,你有這種意願瞭解你自己的處境嗎?」
就算忽略長白的態度,這樣的話語本身就足以讓他心底下意識生出警惕心來,剛剛安定下來的情緒,瞬間又開始緊繃。
他們此時飛的已經相當高了,從窗外望去,整個世界彷彿都變得一目瞭然起來。
他看到了上下左右,都有許多和他們的飛車一樣的飛行物,看到了地面上,不斷有城市中的車流匯聚到這天空中來,於此同時,車流中也不斷有車向著腳下的城市迴歸——地上很多城市中都開了巨大的孔洞,彷彿他剛才在地心公園看到的那個大漩渦一般。
大量的車流從天而降,被吸引到那些陸地中的旋渦中去,直接進入了地心深處……在他看著這些場景的時候,他也能感覺到自己的意識,正在不斷搜尋的自己的記憶,朝著那更深的所在深入……
現實中的車流還在繼續,可他的意識,卻在記憶中停留了下來,彷彿一個人突然迷失了方向一般……
他記得大陽村,記得搜救隊,記得任務,記得沈長文和王有全……他記得他們之間應該發生過許多的事情,剛才僅僅是看到他們倆的照片,他內心深處就能下意識湧起熟悉感和安全感。但是當他細細追求這種感覺的來源時,他發現了問題……
他們是怎麼認識的?之前執行過哪些任務?他跟沈長文第一次見面是什麼時候?第一個任務呢?和許言第一次見面又是什麼時候?……甚至,他和搜救隊第一次見面是什麼時候?
他不知道,不……他感覺自己是知道的,肯定是應該知道的!他甚至理所當然的認為自己知道這一切,但真的要在記憶中重現這一切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居然做不到。
這時候,他突然明白了長白問出的兩個問題。
你明白你現在自己的處境嗎?
你有意願瞭解你自己的處境嗎?
什麼處境?
顯然不是指他們的安全……在安全上,他完全沒有發言權。在聯邦中他們只是陌生人,他們不屬於這個世界,不瞭解這個文明,什麼沒有專門做相應的準備——也許做了,但,那個準備工作顯然不是為自己而做的。
他轉過頭去,看到長白盯著自己的眼神,這眼神彷彿一道光,直接把他剛才在腦子裡構建出的那個巨大而模糊的事實照亮了,在看清這個事實的一瞬間,他發現自己從心底感到了害怕。
他張了張嘴,嘗試著把這個事實說了出來,哪怕他還完全沒有想好要如何面對他:「我……我……」他嘴唇顫抖著,艱難地將手指指向自己:「我……不是真正的吳小清,對嗎?」
長白望著他,眼神里不自覺地流露出擔心,以及深深的同情,然後長白輕輕的點了點頭,似乎是在鼓勵他繼續。
「我……僅僅是一段複製的程式……僅僅是……模擬吳小清的存在,」最艱難的部分結束之後,他苦笑著說出了剩下的那些,「真正的吳小清早已經回到了救援船上,而我……只不過是以他的身份留在這裡的……一個替代品。」
長白看著他,沉默了一會之後才說:「你說的已經相當靠近事實了,我補充一點,在我們現有的道德體系中,並不認為人格化的資料是對應人格的替代品,或者是某種備用,我們是承認資料自身的獨立性的。」
「是嗎?」他笑的更明顯了,肌肉在臉上拉出了一個很難看的形狀,「可我不是你們,我只想做我認知中,那個唯一的吳小清。」
然後他悲哀的抬起頭,仰望頭頂的藍天白雲:「可現在……這已經不可能了……還有,為什麼我的記憶會出現很多的不完整。」
「因為你現在的所有資料,都是真正的吳小清在遊戲裡的這段時間,系統對腦部資訊的掃描結果得出的,通常來說,一個人在遊戲中呆的時間越長,獲得的資訊也就越全面……模擬的程度也就越高。」
「也就是說,我的本質是在模仿吳小清的思維。」
「是的,」長白看了他一眼,又小心的提醒,「吳小清在第二地球僅僅呆了一天多的時間,而且大部分時候是他一個人的活動……在你們三個人當中,你的資料量是最少的。這會讓你……更容易陷入情緒上的抑鬱。」
「我已經體會到了,」比起抑鬱,此刻的他看著通訊器上的畫面,更擔心的是另一個問題,「那接下來我們要怎麼辦?」
「低下頭,」長白話剛說完,飛車這時候開始出現輕微的失重,隨著眼前視線範圍的降低,整個飛車開始下降,兩個人的頭都是微微低著的,他能感覺到在他們前方有光線閃爍,在抬起頭來之前,長白側過臉說,「兩個選擇,投降,或者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