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 假譎 二十六

沈赤黔低應道:「算不得什麼。」慢慢睜開眼睛,很快就站起身來,行若無事一般。

陳操之叮囑道:「赤黔,你此後三年,切勿獨自在山間或水邊行走,不然一旦病發,掉入山崖或溺於水中豈不是危哉!癇疾是先天病症,無法治癒,但常服五石散,三年後可不再復發,只是這五石散你得服食一輩子了。」

慕容德、慕容令叔侄冷眼旁觀,對陳操之的醫術暗暗稱奇。

……

陳操之在鞏縣署舍見到了大名鼎鼎的慕容恪,慕容恪竟然比冉盛還高大,差不多是後世兩米左右的巨人,只是與勻稱健壯的冉盛相比,四十開外的慕容恪顯得消瘦,精氣神有些不佳,論文武全才,慕容恪猶在慕容垂之上,史載其軍旅之時,亦手不釋卷,個人品性亦無可挑剔,可以說若非慕容恪早死,王猛根本滅不了燕國,苻堅還數次屯兵陝縣,防備慕容恪西侵,取的是守勢,三年前慕容儁的死訊傳至江東,東晉朝野認為中原可圖也,建議北伐燕國,桓溫卻說:「慕容恪尚存,所憂方為大耳!」所以桓溫的第三次北伐就是選在慕容恪去世後才進行的,未想枋頭重挫於慕容垂之手——

在陳操之眼裡,慕容恪雖然用兵如神,但基本上可以認為是日薄西山了,並不構成強大威脅,世有陳操之,晉史已改變,但慕容恪的夭壽不能變,如果可能的話,慕容恪還應早夭兩年——

當晚,慕容恪在鞏縣署舍設宴款待陳操之、席寶諸人,席間也無他話,只是勸酒,夜深而散。

次日上午,慕容恪命慕容令單請陳操之去相見,慕容恪踞坐胡床,手執一卷《左氏春秋》,對陳操之道:「陳使臣江左俊才,名傳北國,十六歲時就曾在揚州中正考核中讓庾希吐血發狂,呵呵,庾希也是易學名家,由此可見陳使臣易學造詣之深,本王想請教陳使臣一事,晉之五行次為金德,我大燕據有中原,承晉為水德如何?」

慕容恪此問是對陳操之的嚴重考驗,這分明是不把東晉朝廷放在眼裡,陳操之若只顧氣節勃然大怒發作起來,那就是不智,畢竟這裡可是燕國的地盤,若曲意回答,那又被慕容恪所輕——

陳操之心道:「慕容恪陰險得很哪,一見面就這麼刁難我,看來我的五石散準備得很有必要。」當下一展摺扇,風度翩翩的嵇康在行散,說道:「晉室固然衰微,但宗廟社稷尚存,猶據江東、淮南九州之地,燕國如何承繼晉之五行?太原王何日揮軍南下、立馬吳山,那時才可承晉之五行。」

慕容恪暗暗點頭,這個陳操之果然不凡,不卑不亢,言辭犀利。

慕容恪不理會陳操之言語裡的譏諷,笑道:「既如此,我大燕應如何定五行次?」

陳操之道:「我聞燕之王跡始自於震,《周易》有云‘震為青龍’,燕前都為龍城,龍為木德,豈非幽契之符?且石趙有中原,其都為鄴,今皆為燕所有,趙為水德,燕承趙之水德為木德,此非天命乎!」心裡道:「石趙和慕容燕都是短命朝代,且讓你們承繼去。」

慕容恪細思陳操之所言,卻覺句句在理,非通曉易理者不能言此,肅然起敬道:「陳使臣果然大才,慕容恪方才多有冒犯,還望陳使臣見諒。」

慕容恪倒是很有雅量,一副知錯能改、禮賢下士的樣子,陳操之卻不為所動,心道:「現在該給你下點藥了。」謙虛道:「大王過獎了,若大王垂憐,肯放我等歸國,則幸甚。」

慕容恪微笑道:「天幸陳使臣至此,恪正要多多請教,豈肯輕易讓兩位使臣歸去!」

陳操之墨眉微皺,心道:「段釗受命去鄴城教授的童謠應該傳唱開了,燕國召慕容恪回都的詔旨也該快到了吧?我前日派去鄴城的兩名精悍軍士也應該悄然渡過黃河了吧,待苻堅發現關於他身世的謠言自鄴城起,自會恨極了慕容氏,秦、燕交兵在所難免,那時我應該可以從容脫身了。」又想:「我自北來,可謂權變假譎、機關算盡啊,巧者勞而智者憂,我何時能歸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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