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姑熟來廣陵,順流而下,不過四日,現在從廣陵返回建康。兩百四十里水路,鼓帆搖櫓,峻急處還要民夫拉縴,二十二日上午回到了建康,謝氏姊弟自回烏衣巷,陳操之則帶著小嬋、黃小統和兩名陳氏私兵徑去橫塘顧府,三兄陳尚在司徒府未歸,顧愷之已知謝玄未婚妻病故之事,又知陳操之剛剛陪謝玄從揚州弔唁歸來,不勝嗟嘆——
午時陳尚從司徒府回來,見到陳操之。大為驚喜,匆匆用罷午餐,便陪同陳操之去拜會琅琊王司馬昱,因為司馬昱吩咐過,陳操之一到建康,即去見他。
陳尚已由典書丞升為琅琊王舍人,典書丞與王國舍人雖然同為九品,但地位不一樣,舍人是閒職,一向是高門士族子弟培養資歷的過渡官職,不用兩年即可升遷。
司馬昱在清言雅室接見陳操之,問知陳操之是陪謝玄弔唁歸來,嘆道:「半月前庾皇后駕崩,與羊氏女似在同一日,噫,靈轜動轇轕,龍首矯崔嵬。輓歌挾轂唱,嘈嘈一何悲!」
司馬昱問了會稽土斷之事,雖然對陳操之褒揚有加,但對桓溫借彭城王司馬玄立威耿耿於懷,彭城王不過隱匿五十蔭戶而已,現雖已歸彭城國,但皇家體面大受影響——
陳操之向司馬昱稟報了桓溫有意派他出使氐秦之事,司馬昱對這事不大感興趣,晉室之危,不在北虜,而在跋扈之權臣,又聽陳操之建議桓溫暫緩北伐、坐觀氐秦與鮮卑慕容相鬥,司馬昱甚是讚賞,他擔憂桓溫第三次北伐建功,聲望如日中天,那時就將取代晉室自立為帝了——
正密談間,有侍婢叩門,進來向司馬昱低語幾句,司馬昱即對陳操之道:「操之,小女道福自去年八月歸寧,一直精神不佳。不思飲食,日見消瘦,百藥罔效,所以就長居建康,未回荊州——操之承稚川先生遺教,醫術精湛,請試診治之。」
陳操之心道:「怪道在姑孰未見新安郡主,我還以為她回荊州與桓濟在一起了,卻是在母家養病,不知何病?」雖然覺得替王獻之擔了煩惱,好在不日即將出使前秦,也不怕司馬道福糾纏,便道:「在下醫術低微,無非會幾個肘後方而已,實不敢為郡主診治。」
司馬昱道:「試為診治何妨。」便攜著陳操之之手,穿堂入戶,來到司馬道福閨居,進了閣子,見帳帷低垂,內有喁喁細語。
帷外幾個侍女見到司馬昱,趕緊見禮,司馬昱見這幾個侍女面生,也不在意,讓侍女入帷給司馬道福梳妝一番,莫要褻容相見有失禮儀。
片刻後,帳帷拉開,新安郡主司馬道福迎了出來,眼神分外光彩,向爹爹司馬昱見禮,卻偷眼瞟著陳操之,歡喜之意不加掩飾,容顏與去年相比的確清瘦了不少,下巴明顯尖了——
在司馬道福身後,有一輕紗遮面的素衣女子跟隨司馬道福向琅琊王見禮,並未說話,陳操之一見這蒙面的素衣女子,頗感驚訝,雖然看不到這女子容貌,但其身量高挑窈窕,舉步之間,風致楚楚,不是李靜姝還會是誰!
司馬昱顯然不知李靜姝會在這裡,問司馬道福:「道福,這位娘子是誰?」
李靜姝這才開聲道:「妾身李靜姝拜見大王。」
司馬道福低聲補充道:「她是已故歸義侯李勢之妹,從姑孰來建康祭奠亡兄的——父王可明白?」
司馬昱稍一凝想,恍然道:「原來是李氏娘子——」既知這是桓溫侍妾,司馬昱倒是不便久待,命侍女去請司馬道福的生母徐妃來相陪,畢竟李靜姝雖只是一個侍妾,但卻是歸義侯之妹,身份特殊——
陳操之更不想在此久待,便道:「我觀郡主氣色尚佳,至於不思飲食,可食山藥、扁豆,時常郊遊散心,定能身體安康。」就要告辭。
司馬道福心裡著急,好不容易看到陳操之,匆匆就要離去,卻又無計留住——
一邊的李靜姝突然上前扶著司馬道福,驚呼道:「郡主你怎麼了?」
司馬道福無甚急智,心亦不細,愣愣地看著李靜姝,李靜姝只好又提醒她:「郡主是不是頭暈目眩?」說著還眨了眨眼睛。
司馬道福總算明白過來了,趕緊以手支頤,作嬌呻道:「哎呀,頭好暈。」兩個侍女趕緊扶著她坐回繡榻。
陳操之自然不能拔腿就走,當下也不多言,就於外室寫了一方,命人按方煎藥,一日二服,然後告辭而去。
卷四洞見五十八、揚州弔喪
卷四洞見五十八、揚州弔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