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過百餘級寬大的石階,數株高大的龍爪松夭矯迎客,這裡地勢又相對平坦,前行數十丈,便有一溜紅泥短牆,圍著一個小莊園,莊客進去不一會,就出來一個謝氏莊園的典計,朝陳操之一望,便滿臉堆笑道:「這位便是錢唐陳郎君,度公昨日啟程去了錢唐,陳郎君路上沒遇到嗎?」
陳操之一愣,度公便是支度,只是如何去了錢唐?
行靈佑忙問究竟,典計道:「度公得知陳郎君的令堂有疾,昨日便由我家遏郎君相陪,前往錢唐為陳郎君令堂診治去了。」
陳操之大喜,就想立即趕回去,好半路趕上支度大師,一道回陳家塢,卻又想,既然到了謝氏別墅卻不去拜見謝安,那實在太失禮,便道:「敢煩通報安石公,錢唐陳操之候見。」
典計便領著陳操之從小莊園左側地山道上去,走過一段平緩的斜坡,便聽得絲竹管絃聲穿林越樹傳到耳邊,格外的縹緲動聽。
臨崖山坡上,一座寬大的八面軒窗的木樓,木樓後面是大片大片地繡林,木樓左側有一大叢薔薇,薔薇是春夏之交時開花的,但東山謝氏莊園裡的薔薇卻向來開放得晚,現在已過了夏至,六月將近,這些黃色地、紅色的薔薇猶自競相開放。
典計進去通報,陳操之立在階下,嗅著薔薇地芬芳,聽著樓內的樂曲,心裡說了一句:「安石不出,如天下蒼生何?」
史載謝安曾問諸子侄,何句最佳?謝玄答以「昔我往矣,楊柳依依」;謝道蘊稱「吉甫作頌,穆如清風,仲山甫永懷,以慰其心。」謝安認為侄女謝道蘊有雅人深致,謝安自己選地是「謨定命,遠猶辰告」,從這一句可見謝安的政治抱負,決不是甘心終老山林的,但上月來請謝安出山,謝安到現在還是絲竹宴遊,看來一時還沒有出山從政的念頭啊。
陳操之忽然記起,當時與祝英臺談論時,祝英臺也極贊「吉甫作頌,穆如清風」這兩句——
未容陳操之多想,樓中音樂突然靜悄悄無聲,隨即便有兩個美少年迎了出來,左那個面色微顯蒼白、容貌秀美的少年郎立在廊廡上,先朝陳操之上下一打量,才拱手道:「子重兄,家父有請。」
陳操之還禮,步履從容,上了七級臺階,脫履進入木樓,只見錦幄虛張、几案羅列,座上十幾位年輕子弟一齊朝陳操之望來。
陳操之目不斜視,只看著北面而坐的那個身材秀挺的男子,這男子四十來歲,面如冠玉,三綹長髯,眼睛細長,眉梢上挑,開眼一視,目光瑩澈,手執一把蒲葵扇,這男子兩側各坐數名女妓,衣香鬢影,花枝招展,一齊注目陳操之。
陳操之朝那男子一揖到地,聲音清朗道:「錢唐陳操之,拜見安石公。」
這男子便是號稱江左第一名士的謝安,這時徐徐起身,身高約有七尺四寸,比陳操之還高了半個頭,高而不壯,秀挺不凡,目視陳操之,笑道:「自上月嘉賓說起錢唐陳操之,這一個多月來,時時聽到陳操之之名,今日得見,喜何如之——請坐。」
陳操之也不就座,說道:「望安石公恕操之失禮,操之要立刻趕回錢唐,家慈身體欠安,我此來是為請度公為家慈診治,方才得知度公昨日已然去了錢唐,便想即刻趕回去,特來稟知安石公,這便告辭。」說罷,又是深深一揖,再團團向座中人施禮,便即退出,大步而去。
謝安走到長窗前,望著陳操之的背影,說到:「此子心念母病、目蘊憂色,然言談舉止依然一派從容,風儀之佳,難得一見。」轉頭向座中人道:「凝之、徽之,你二人說陳操之吹奏豎笛有桓野王風味,可惜今日不得一聞。」
王徽之笑道:「陳操之翩若驚鴻、來去匆匆,安石叔父有憾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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