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6 入海(中)

張宗頓時大怒,誰說他們是「空待」?為了挽回顏面,二月份時,他不顧舟師對會稽沿海水文條件極其陌生,強令上百艘船,運三千兵出句章港,沿著海岸線繼續南下。靠著本地嚮導指引,繞開暗礁遍佈的「外越群島」,也就是後來的舟山,奔襲三百里外的回浦縣(浙江台州)。

回浦,前漢時是會稽郡南部都尉駐地,為群山秀嶺包圍,若走陸路,非得在山裡繞個把月,但從海上數日可達。

回浦縣不在會稽到東甌、閩中的交通要道上,因此訊息閉塞,本地縣令竟不知魏軍已破江東。倉促間,他手下僅有百來縣卒,根本無從抵抗。乘小舟登陸的魏師水卒很快攻破縣城,回浦縣令是個鐵桿忠漢黨,竟跳海自殺。

此處也成了戰爭中,張宗唯一奪取的地方。

區區一個縣,難以挽回海上舟師的尊嚴,眼看手下們頗為沮喪,張宗卻再度樂觀起來,預言道:

「大戰尚未結束,何愁功業不得?」

張宗這番話,連他的親信們都覺得不可信。

戰爭還沒結束?不是吧,這次南征的形勢不是一般好,而是大好!

和東路軍幾乎沒遭到抵抗就席捲江東差不多,荊北的岑彭率中路軍進攻夏口,進而略取鄂地,南擊長沙,與此同時,馬援的西路軍也從巴郡南下武陵,沿著黔中故道包抄零陵郡,試圖殲滅荊南的漢軍馮異部。

但馮異滑得像條魚,居然還是跳出了包圍圈,帶荊州漢軍從桂陽郡抵達五嶺,就地扼守。

據說劉秀也自豫章南下,抵達交州,以番禺為行在,炎炎漢旗依然在極南之地飄揚。

魏軍沉浸在勝利的喜悅中,東西兩路,傾向於一鼓作氣,窮追猛打,強攻五嶺,完成滅吳大業,不要給劉秀做「趙佗」的機會。

然而中路的岑彭,卻有不同看法,武德十四年(西元38年)三月,他從長沙上奏說:「豫章、桂陽以南,五嶺橫亙,會稽之南,亦有群山為限,林中多蝮蛇猛獸,夏時瘴痢橫行,士卒多為北人,易水土不服。」

「再者,今魏於江東、荊南駐軍,兵力分散,糧秣尚不足,若再發兵南下數千裡,仰攻五嶺,必千里饋糧。」

反觀對面,劉秀雖然只剩下三四萬人,卻都是忠漢鐵桿——牆頭草早已做出選擇,留下降魏了。其兵力收縮後,據守五嶺、閩中、東甌,都易守難攻,尚有一戰之力,若貿然緊追,容易重蹈秦朝第一次徵百越的覆轍。

劉秀的南遁,竟將一盤必輸的棋,重新盤活,拖到了下一回合。

徵南大將軍提議,應該暫緩急進,而徵募江淮、荊北、巴蜀的軍隊,在南方屯田。同時穩固新徵服的州郡,等兩年之後,糧秣充足了,再興兵再戰不遲,這樣才能不給劉秀絲毫機會!

雙方形成了相反的意見,張宗的態度,則介於兩者之間。

他認為岑彭太過保守,而耿、馬二將又不得其法,遂在奏疏裡提出了自己的見解:

「由陸路攻五嶺,需資衣糧,入越地,輿橋而逾嶺,柁舟而入水,行數百千里,夾以深林叢竹,水道上下擊石,夏月暑時,瘴病易發,臣唯恐曾未施兵接刃,死傷者必眾矣。劉秀經營交州數載,我軍與吳兵戰於溪谷之間,篁竹之中,若不能速取,南方必乏,江東荊南恐生變亂。」

所以張宗以為,攻打閩中、交州的主力,應該是海上舟師!

他是有歷史依據的:百多年前,漢朝的勢力還侷限在會稽北部,南方則是南越、閩越、東甌三國割據,當是時,閩越國舉兵圍東甌,東甌向漢朝求援,剛剛繼位的漢武帝力排眾議,發兵出會稽,走海路去救東甌,嚇得閩越收兵稱罪。

又過了十幾年,漢武帝擊敗匈奴,騰出手來收拾南方了,遂派遣橫海將軍韓說,帶著一支樓船舟師,橫渡大海數百里,攻滅了閩越國。

如今海上舟師,強於橫海將軍,完全能重走昔日路線,自句章經過回浦縣,奔襲東甌(今溫州)、東冶(今福州)——這兩個濱海的縣,與會稽本部間有群山之限,如今由劉秀部將臧宮鎮守,保護交州側翼。

張宗覺得,自己已經領會第五倫建立海上舟師的目的了:他們能將大海變成坦途,繞開群山峻嶺,從琅琊到句章,只是一次演練。真正的大用,應在奪取東甌閩中。等皇帝下定決心奪取交州時,大船更能運兵橫跨南海,出現在交州番禺港口外!像一把魚叉,狠狠刺入劉秀的背部,完成致命絕殺!

時間到了五月份,第五倫的詔令,終於送到了南方諸將手中。

第五皇帝命令馬援將西路軍撤回牂牁、巴蜀,著力經營西南夷,目標對準桀驁的句町國……

中路軍駐紮荊州,大興屯田,開發荊湖地區。

東路軍則守備江東,兵臨豫章,昔日會稽郡一分為二,北部是「吳郡」,首府吳縣;南方仍稱會稽,首府在餘杭。

在給張宗的詔令裡,第五倫對他「從海上進軍甌閩、交州」的建言大加讚賞,就這番見識,沒白栽培,遂加戶一百,以示勉勵。

他還大筆一揮,將海上舟師一分為二:一半船隻仍留於南方,整個新會稽郡,都交給他們軍管,錢糧賦稅用於供給軍餉,修補船隻,稱之為「南洋水師」。

另一半船隻,則返回琅琊,他們將繼續警備渤海灣,清繳海寇,保護三韓和高句麗沿海越來越多的齊地商賈,稱為「北洋水師」。

南北海上舟師,仍由張宗統御總領,為了適應新的職權,第五皇帝還給張宗,賜下了新的將號……

「伏波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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