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至今日,在張宗打造下,海上舟師已漸有雛形,第五倫將琅琊數郡的鹽鐵稅,都交給徵東將軍幕府使用,近萬名青徐海民被徵募入伍,沿岸的大木被砍伐殆盡,風乾後鋸成不同形制,用來製作船隻的龍骨、甲板、桅杆。
五年時間裡,張宗湊出了大小戰船足足四百有餘,諸如高十餘丈,旗幟加其上」的樓船,主要用於「戰逐」;而小一些的艨衝則負責「衝突敵船」;而先登船則是「先向敵陣」。
張宗頗為自得,揚言說:「大魏海上舟師,不僅遠超吳越之兵,亦已盛於漢時樓船之師!」
這裡的「樓船」,指的是漢武帝時的樓船將軍楊僕,他堪稱大漢朝的「海軍上將」,先後參與了滅閩越、南越的戰爭,走的都是水道。不過楊僕的最高光時刻,還是奉命渡海征伐衛氏朝鮮,據說當時楊僕從青州北海等港口出發,帶著上萬人,幾百條船,橫渡渤海,直撲半島而去。
然而那卻是一場災難性的戰爭,因為大漢「海軍」和「陸軍」不和爭功,視對方為仇寇,導致雙方爭相拖友軍後腿,楊僕竟然大敗,戰爭拖延經年,打得十分難看。
但這也是張宗唯一能參考的近世戰例,為免重蹈楊僕覆轍,他對訓練抓得很緊,海上舟師每年都會舉行一次大會練,出港抵達北面百里外的「田橫島」,分為兩隊演習對戰。
同時,又屢屢派出船隊,勘探去往南方的沿岸航線,漢武帝時多達十次的海上巡狩活動,本就留下了寶貴的航海經驗,在青徐揚州代代相傳,經過數年間密集的探索,基本摸清了琅琊到長江口沿海的水文條件。
武德十四年(西元38年)初春,張宗已受詔令,萬事俱備,海上舟師遂離開了琅琊,分為十隊,揚帆南航!
張宗的旗艦名為「琅琊臺」,樓船高十餘丈,旗幟加其上,甚壯,然而風帆未懸,因為這季節,已有輕微的南風,船隊靠的是艙內船工搖櫓,外加洋流推動而行。
也是靠著第五倫鼓勵青州海民頻繁出海,同時派人勘察沿海情況,中原人才搞清楚,雖然肉眼是很難看出來,但海水像陸地上的河流那樣,長年累月沿著比較固定的路線流動,這就是「洋流」。
而出琅琊後,正好有一條「黃海沿岸流」,終年向南流動,讓舟師能夠緩緩向南——現在黃海從未經過黃河水注入,還清澈碧藍。
船隊在領航船引領下,避開險惡的暗礁,卻也不敢離開這條海流,深入大洋,哪怕有羅盤導航,劇烈的海風常常會將船隊吹散。最好保持著能遠遠望見海岸線的距離,第五倫讓人在徐、揚兩州沿海修築烽燧,作為燈塔,但船隊仍不敢在夜間航行,遇上氣候不好時,也只能靠岸躲避。
好在海船速度比陸上行軍快數倍,第一日泊於琅琊郡海曲縣(今山東日照),次日泊於贛榆縣,第三日便出了琅琊地界,前方出現了一片山海連綿的奇觀,這是一座孤立海中的大島,名曰「鬱州山」(江蘇連雲港)。
數不清的海鳥盤旋於島上,偶爾見到的沙灘上,趴著肥碩的海豹,一座嶄新的小漁港位於背風處,朝廷官吏與數百名戍卒海民駐守於此,負責為船隊補充淡水。
在鬱州山稍事休整後,船隊再度出發,又行三日,越過淮河口,抵達臨淮郡的海港:鹽瀆縣(江蘇鹽城)。
顧名思義,鹽瀆縣的主業便是海鹽,不過張宗沒看到濃煙滾滾的煮鹽,反而遙見岸邊一塊塊鋪滿白色顆粒的鹽田,連綿成片……這也是魏皇令人開發的新工藝,據說能省費用數倍。這導致淮鹽成本大減,原本只銷于徐、揚,再往外就競爭不過青州鹽,如今卻能一路銷到洛陽、長安去。
據說,這件事逼得齊地私鹽販子紛紛破產,也不得不效法同行,下海尋找新商機。
船隊在此補充食物、淡水時,張宗竟從本地鹽監口中,意外得知了長江上的戰況。
「本月初,車騎大將軍已破濡須塢,將軍竟不知?」
「何其速也!」
張宗大驚,第五倫的詔令裡講過作戰計劃:一月份,耿伯昭先從巢湖出兵,擊破濡須口,淮南水師與吳國舟師對峙於長江上,張宗則乘機一路南下,越過長江口,奔襲會稽句章港。二月份,張宗於句章登陸,揚、荊的二十萬魏軍也將一舉渡江,打響滅亡劉秀的最後戰役……
然而短短數日,小耿就提前完成了任務,而海上舟師還沒摸到長江口。
鹽監說,是因為皇帝派出神機旅,炮轟濡須塢,吳軍不敵敗退之故……
「原來如此,若我也能得火炮之利……」張宗心裡不是滋味,他的艦隊,船上竟未裝備火炮。
因為第五倫認為,戰鬥並非海上舟師的主業,劉秀的水師集中在長江,張宗南下時,不太可能遭遇大敵。他們的主要目標,是直撲會稽句章港,登岸作戰,深入吳會,配合車騎大將軍的東路大軍,堵截劉秀殘部南逃——根據繡衣衛細作,以及江東內鬼的情報,自去年以來,劉秀屢屢將重臣調往會稽以南的東甌、閩中,嶺南就更不必說,似乎真有不敵時南遷之態。
張宗有些著急,匆匆在鹽瀆補充,打算扔下傷病後,立刻啟程。
接下來才是真正的挑戰:自此往南,再無補給點,他們必須在船上待整整六天!穿過長江、錢塘江兩條巨大的江口,出現在敵人大後方!
然而就在船隊起錨時,昨日上船拜謁的鹽監又來了,滿臉喜色,告訴張宗一個天大的「好訊息」。
「大捷,大捷,剛得到廣陵訊息,說東路軍,已橫渡大江,攻入江東了!」
海上明明是風平浪靜,張宗卻差點在船頭摔倒,說好的二月份才渡江呢?雖然計劃趕不上變化是魏軍常態,打不打,怎麼打,什麼時候打,抉擇權在方面之將手中,不需要嚴格按照第五倫皇帝的時間表來。
這才一月中啊!小耿這傢伙不講武德,怎就先打過去了!算算時間,恐怕是拿下濡須口後,發現吳軍無力抵抗,遂順勢冒險,誰料竟一舉成功吧!
「開船,開船!」
張宗咬著牙,立刻勒令啟航,同時寬慰自己:
「五萬,聽說劉秀窮兵黷武,廣募百姓入伍後,江東吳軍尚有此數。」
「就算是五萬頭豬,耿將軍再厲害,也要抓三天三夜罷。」
「再者,江東水網交錯,就算出動騎兵,也無法在三日之內,從江邊殺到會稽。我海上舟師徹夜南下,當不至於錯過此戰,一無所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