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漢昭帝時,滇地發生叛亂,漢朝發兵鎮壓,但一時難以徵平,恰逢滇國南方的句町侯響應詔令,發兵相助,這才蕩平叛兵,滇王因暗助叛夷被撤銷,句町候斬首虜有功,遂被漢加封為王……
自從滇國覆滅,其地夷為郡縣後,句町少了一個對手,勢力大增,開始漸漸向北擴張,並與牂牁的夜郎王滋生矛盾,相互攻伐。
原本漢朝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只派人來調停,豈料夜郎王忘了祖先「自大」的教訓,竟羞辱漢使,引發了朝廷征討,句町趁機再次裝忠相助,又吃下了夜郎好大一塊地盤。
「自此之後,南中再無滇、夜郎制衡,句町遂日益興旺,牂牁半數縣道,已屬句町。」
到了王莽執政後,不知老頭子是真看出句町不打壓不行,還是為了面子,竟撤銷句町王號,改封為侯。這下可捅了馬蜂窩,句町不服,王莽又想了個「一勞永逸」的法子,讓牂牁太守假裝談判,誘殺了句町王。
句町王的弟弟承繼位,以血仇名義率部北進,攻陷牂牁且蘭城,殺太守,南中的混亂蔓延到隔壁益州郡,一時間三邊蠻夷盡反……
之後的事,阿雲也頗為熟悉了,王莽是要好面子的人,三次發兵征伐句町:第一次遺平蠻將軍將益州犍為士卒數萬,仗打了三年,疾疫死者十分之七,巴蜀騷動。
第二次則是派了大將廉丹,發天水、隴西騎士、廣漢、巴蜀吏民十萬,再派十萬人運輸糧秣物資。最初也贏了幾場小仗,斬首數千,但進至牂牁江後,路途遙遠,軍糧前後不相及,士卒飢疫三歲餘,死者數萬,還是輸了。
最後一次則是地皇二年(西元21年),那時候正好匈奴擾邊,第五倫入職魏郡,赤眉、綠林造反,益州也疲敝不堪,大軍還沒抵達牂牁,就調回中原平叛,無果而終。
這三場仗,雖然句町方面也損失不少,幾乎死了整整一代年輕人,卻也威望大增,成了南中最大國,地盤擴張到了牂牁江以北,如今起碼佔了二十個縣,有夷兵兩萬左右。
那位打贏了王莽的句町王承,如今依然在位,而句町國力也如日中天,恐怕不好對付啊。
阿雲沉吟許久道:「前年便有使者從蜀地南下,句町王,不是已經接受‘魏句町王’稱號了麼?」
「但句町王承藉口年邁,未曾前往長安朝覲陛下。」謝暹提供了一個訊息:「聽說承手中,還有一枚‘漢句町王’的金印!」
好傢伙,原來首鼠兩端的,不是牂牁,而是句町啊!
這下阿雲犯難了,對牂牁本地勢力,他可以全權處置,但同句町國的戰與和……確實不是自己這級別能獨斷專行的,那起碼得是驃騎大將軍馬援、大行令兼益州刺史馮衍才能權衡,搞不好得皇帝陛下自己做決定。
於是,阿雲一面遣人去巴郡江州大營面見馬援,向他說明此中情形,一面派親信出夜郎南下,試探句町王,想向句町國「借道」牂牁江。
按照計劃,明年開春,魏朝的平吳之戰就將打響,東線耿將軍、中路岑將軍,各將兵十萬渡江,馬援也會帶兵數萬,從江州南下武陵,包抄荊南馮異部,自己這邊可不能拖了西軍後腿,必須想辦法才行!
一個月後,馬援那邊還沒做回應,句町王的使者卻先到了。
句町使者皮膚黑褐,穿著黑色的土布,大冬天裡依然著短衫桶裙,頭上包著黑巾,上端打折,頂開圓孔,戴於頭,又插著兩支迎風舞動的鮮豔羽翎。
等走得更近時,可見其面上佈滿黑色紋面,使者倒是彬彬有禮,按照夷俗向阿雲將軍見禮。
「對句町來說,養育部族的水是神聖的。」
使者講了句町祖輩相傳的故事:句町人的祖先,因到江邊捕魚,觸沉水而懷孕,生下十個兒子。這十個兄弟,便分佈於牂牁江流域,皆娶以為妻,子孫繁衍,散居溪谷,竹姓的夜郎是大哥,而句町則是二弟。
這與阿雲在牂牁聽過的夜郎國的竹王創始傳說大為不同,也不知道是誰攀附誰。
扯了半天,就一句話:對於句町而言,牂牁江是神,不能讓外族的戰船士兵玷汙。至於土地和水,更是決不敢外借。
阿雲還不待發話,一旁郎官出身的護軍校尉先不幹了,拍案嚇唬使者道: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句町王既然接受大魏印綬,便是魏皇臣屬。如今吳寇盤踞東南,王師將行征討,一路開過去便是了,之所以派人告知句町王,不是借道,而是知會一聲,好讓汝等早早備好糧秣,以饗王師!」
他的話難懂,還得牂牁人代為翻譯,聽明白後,句町王的使者道:「句町窮,自己都不夠吃,提供不了太多糧食。」
眼看對方竟敢擺出對抗姿態,阿雲也板起臉道:「句町王難道不知,大魏足有百八之郡,而句町,尚不能當魏之一郡?我軍部曲數萬,不日悉至!」
句町王的使者似乎怕了,又作一揖:「請將軍息怒,句町王讓我帶來禮物,要送給魏將。」
禮物放在竹筐裡,裝了滿滿一艘船,如今就一筐筐地抬了上來,開啟後,卻見盡是鏽跡斑斑的甲冑、折斷的矛戟,以及沾了汙泥後,看不清花紋字號的旗幟……
「這是……」
句町使者介紹道:「二十年前,也有一支‘王師’來過句町,人數比魏軍多十倍、二十倍,將軍知道,他們現在在何處?」
使者朝北方一指:「活著的人,逃回去了,就是將軍來的方向。」
他又往南一指:「而死去的人,就扔在牂牁江北喂狼,他們的甲兵被剝下,兵器鑄成了祭神銅鼓,甲大多穿到了句町人身上,剩下的,都在這了!」
使者又是一笑,露出了鑲嵌金銀的鑿齒,不卑不亢地說道:「句町確實很小,但不知道魏與新,誰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