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2章 死地

「可如今大功就在眼前,卻忽然變得謙遜起來?」

岑彭話音一轉,從一團和氣,變得頗為惱火,猛地一拍案几,震得接漏水的頭盔震動,而營房內所有人也嚇得赫然站立!

「大魏天子,就在宛城看著呢!」

「鎮南軍幕府麾下諸校,究竟誰是有種的馬、誰是生不出種的騾,通過此役,我與陛下,都能看得明明白白!而陛下手中封侯策書能發給誰人,誰人又註定一生只能帶民兵屯田,亦一清二楚!」

此言一下,倒是將不少人血性罵了出來,跑來荊襄一趟,總得跟著將軍掙點東西罷?於是請戰之聲不絕於耳,但岑彭聽出來了,他們底氣依然不足,目測漢軍兵力,與己方相當,襄陽附近的主力要防備馮異,回不來,即便岑彭親自指揮,也沒有必勝把握啊。

「諸君放心。」

岑彭這才與他們透露了自己最大的底牌:

「先前,朝中有人向陛下彈劾我,或岑彭無能,坐視鄧奉、賈復亂丹陽、馬武擊舂陵而不顧。」

「明面上,我只言兵力不足,可實則,南征軍中,還有上萬機動之兵,但就是捏著不用!只放在上游山都縣。」

那便是先前襲擊山都,將鄧奉部將趙熹打跑的偏師,這支部隊是岑彭手下最能打的師,卻一直被他藏著。

「早在數日前,汝等到達樊城次日,我得知漢軍援兵有北進之勢,便令此師南移至鄧縣駐紮。」

鄧縣就在樊城西北二十餘里外,岑彭指著外頭越下越大的雨道:「營中備熱飯,令三軍飽食,且先讓漢軍淋上幾天。待驟雨初霽,其士氣最低落時,鄧縣援軍亦至,吾等便合力而出,勢要大破漢軍!」

鄧禹畢竟是第一次帶萬人之眾,也小看了這場雨。

雖然下的時間不長,才短短一日,但卻頗為迅猛,連寬大的漢水都肉眼可見地暴漲了不少,江水拍擊堤壩,掀起驚濤駭浪。

而漢軍也被這場雨淋慘了,他們倉促北上,部分士卒靠著碼頭營房避雨,大多數人就只能窩在林子裡瑟瑟發抖,上千個臨時搭起來的窩棚也聊勝於無。

五月份本來極熱,但降雨的夜間狂風呼嘯,導致地面溫度驟降,以至於出現了大夏天因衣裳淋溼而凍傷的「奇聞」。

而因為火無法生起,士兵只能吃雨水泡的幹米,沒少吃壞肚子,甚至有大批人腹瀉死去,發燒者不計其數。

這些事,都是鄧禹從簡略的兵書上看不到的,他貴族、太學生的經歷也幫不上絲毫,幸虧在綠林山過過苦日子的馬武協助出主意,漢兵這才沒有全軍崩潰。

「驟雨甚於兵戈啊。」

等到次日下午天氣復晴,看到天邊透出的一縷陽光後,鄧禹這才如蒙大赦,同時讓自己記住這次的教訓,下一回,定要讓勝利完美無缺……

鄧禹仍打算按照原計劃,在三日之內逼迫「岑彭北上支援樊城」。

然而壞訊息卻陸續傳來。

「西北二十餘里外鄧縣,不知何時埋伏大眾,斥候靠近時,正好雨晴,有大軍出城,徑直往東而行!」

若說前一個訊息,還只是讓鄧禹皺眉的話,那下一個,就直接讓他惶恐了。

「捕獲魏軍斥候,嚴刑拷打,竟言岑彭已在樊城!」

「樊城魏軍亦陸續開出!」

「什麼?」

鄧禹頓時大驚,然後立刻意識到,自己就像一隻被眼前小蟬吸引的螳螂,殊不知岑彭這隻老黃雀,早就在身後張嘴欲啄了!

「既然鄧縣、樊城魏軍尚未匯合,不如先擊岑彭,再破鄧縣之敵!」

馬武渾然不懼,提出了大膽的計劃,但鄧禹看著雨後漢軍士卒依然病的病,蔫的蔫,先前小勝的激勵銳氣早已被雨水泡沒,只搖頭道:「一切都是岑彭詭計,事不可為矣,當速撤為妥!」

漢軍沒有輜重負擔,跑起來也不算慢,然而原路返回至漢水的支流、來自他們南陽老家的淯水時,鄧禹卻愕然發現,昨日的大雨,不止讓江漢泥濘不堪,恐怕連南陽也發了水,如今,來自上游的洪流正席捲而來,讓本可泅渡的小河變得浩浩湯湯。

他們牽繩泅渡的樹木,早已被淹沒在渾水中,有人試探性想游過去,卻一眨眼就被洪水捲走,沒了蹤跡!

鄧禹只能望洋興嘆:「岑彭,連這也算到了麼?」

他現在才感覺到,兵書害人啊,自己以為,跟著劉秀橫行東南,又協助馮異在荊州做事,學到的東西已足夠「攻必克戰必勝」,可如今看來,自己需要學的東西還多呢!

但現在反思自己不足也晚了,時間飛快流逝,河根本過不去,兩路魏軍已經從北、西兩面合圍過來,怎麼辦?

鄧禹自詡戰略天才,如今生死存亡之間,無數人指望著他,但鄧禹卻腦子一片空白,想不出一個能讓三軍逃出生天的戰術……

情急之下,他只想起了某個著名的戰例,如同在溺水前抓住了救命的木浮板,下達了一道命令。

「馬武將軍,敵軍傾巢而出,且兩軍之間必有空隙,請帶兵三千,務必設法穿過,繞後襲樊城魏營。」

從兩部敵人中穿插?偷家?說得輕巧做起來難啊,但馬武還是應承下來,又反問道:「那鄧司徒呢?」

「我?」

鄧禹慘笑道:「如今兵卒士氣低落,於我素來不傾心拊循,可謂驅市人而戰之也。正好,兵法曰,陷之死地而後生,置之亡地而後存。」

「今日,便置之死地,使漢兵人人自為戰,吾等也學淮陰侯,打出一場……」

年輕的主帥指著身後暴怒的河流,聲音嘶啞而決絕:「背水一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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