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除此之外,第五倫還有一個目的。」
劉秀能夠體會第五倫的感受:「第五倫想必也寂寞罷?鴻門舉事數年,便幾乎一統北國,劉子輿、隗囂、赤眉皆非其對手,連吾兄伯升亦死於渭水,第五倫拔劍四顧,或許也覺得寂寞了……」
「故而,他想逼我,逼我拒絕封王,早早決裂,逼我,正式與他為敵!」
「第五倫,視餘為敵手!」
劉秀一掃方才的惆悵,笑了起來,這是一件讓他頗為自豪的事。
來歙感受到了主公的情緒變化:「大王只是拒見陰興,遣歸而已,就這般草草回應?」
「當然不是。」
劉秀笑道:「早在陰興抵達前,餘已託付桓譚,將‘戰書’給第五倫送去了!」
他站在泗水亭的橋上,憑空挽弓,瞄向那橫絕四海的陰雲。
「餘是高皇帝的子孫,大漢最後的希望。」
「就算手中只有一支矰繳。」
「餘也會直面第五倫,挽強弓,對準他的面門!」
熟悉的郡國滿目瘡痍,哪怕稍有恢復,但相比於太平時節,還是差了些。
而在進入潼關時,桓譚更得知了王莽已經被第五倫誅滅的事,不由遺憾。
「我還是沒趕上看王翁最後一眼。」
唯一讓桓譚欣慰的,便是在他步入長安城時,第五倫竟親在未央宮門前迎接他,這可是極其罕見的高規格待遇了。
換了魏國的將吏,定會感動得五體投地,然而桓譚卻仍是那幅狂生模樣,慢悠悠地下了驢車,緩緩與第五倫行禮——平禮。
這一幕看得親衛們勃然大怒,若非聽說這老叟是陛下之友,定要上去舉起兵刃,往他腿上重重一下,看膝蓋骨是否真那麼硬!
第五倫倒是不以為忤,桓譚又不是他的臣子,若一照面就膝行而來,那就不是桓君山了。
「君山。」
第五倫也朝老朋友拱手,發現桓譚頭髮已從黝黑變得花白,身體也瘦骨嶙峋,聽說他一度被赤眉俘虜,又大病幾死,看來確實在南方吃了不少苦啊。
「魏皇陛下。」桓譚好歹沒稱第五倫的字,湊近了看他,第五倫今日只穿著常服,也沒有太多的儀仗,擺皇帝的譜,畢竟是知道桓譚喜好的,裝太過了,這傢伙可是會拂袖而走的。
但畢竟太久未見,二人身份變化太大,都有一肚子的話要講,但又不知從何說起,一時間有些尷尬。
還是第五倫先打破了沉寂,笑道:「君山還識得昔日鄉里之士焉?」
這是桓譚初見第五倫時,對他的評價,然而桓譚卻也不尷尬,只道:「陛下豈不聞‘君子豹變’?」
「君子都像幼豹一般,出生時醜陋普通,正如陛下初舉孝廉時,年紀尚小,謹敕於家事,順悌於倫黨,可不就是區區鄉里之士麼?」
桓譚踱步到跟隨第五倫的那些郎衛身邊,伸手撫過他們的劍穗,故意招惹他們,哈哈笑道:「後為郎官、郡曹掾,則文史無害,作健曉惠,縣廷之士也。」
「其後出征塞北,信誠篤行,廉潔平公,理下務上,可謂州郡之士也。」
「入主魏郡後,名行高,能達於從政,寬和有固守,則為公輔之士。」
末了又走回第五倫面前,朝他拱手:「後來鴻門舉兵,推翻暴莽,天下人方知陛下才高卓絕,疏殊於眾,多能圖世建功,無愧為天下之士也!」
言罷慨然捋須道:「揚子云若知今日,可以瞑目了。」
這便是桓譚眼中第五倫的變化,十年之後,已經像成豹一般,矯健而俊美。
不,已經不止是豹……而是「大人虎變」了!
第五倫搖頭:「過去聽慣了君山的逆耳之言,如今難得誇讚,都有些不習慣。」
這就是他需要桓譚的原因之一,如今的第五倫,也開始進入「王之蔽甚矣」的情況了,哪怕是張魚等人專搞情報的人,第五倫從他們嘴裡聽到的事,也經過了一層加工。
第五倫遂邀桓譚上車,往宮中駛去,問出了自己最關心的事。
「君山在東南,可見到劉文叔了?」
桓譚道:「在彭城時,有同族人在吳為官者引薦,與之數次燕語,自夕至旦。」
「劉秀現在如何?」正如劉秀感受到的一樣,第五倫對他格外在意。
桓譚一笑:「亦是豹變之士,天下之士也!」
然後,桓譚就開始滔滔不絕誇起劉秀來:「劉秀經學博覽,政事文辯,勝於陛下。」
「他不但才明勇略,而且開心見誠,無所隱伏,闊達多大節。」說完還瞥了一眼第五倫,彷彿在說他心思深沉。
「劉秀之恢廓大度,能得人心,則略與高帝同。然而在治國上,雖無蕭曹之才輔佐,卻能勝過高帝,江東淮南,已從戰亂中恢復。」
再加上曾在昆陽大勝的武略,桓譚讚歎道:「劉秀,必能復漢成功。」
末了才補上一句:「當然,前提是,他不曾遇到陛下這異數。」
第五倫道:「君山為何說予是異數?」
桓譚經過被赤眉擄去一遭後,看問題更加尖銳了:「能將王莽劫至長安,明明可以流放遠方不髒手得名聲,卻故意令世人投瓦決死。又設斷頭臺,不誅一夫而誅暴君。」
「譬如漢滅秦毀謗秦,卻用秦政,陛下殺莽而欲復其業,凡此種種,豈非異數?」
第五倫頓時樂了:「桓君山啊桓君山,虧得汝早早北上,若在劉秀麾下,遲早會因汝這張只說實話的嘴,惹下大禍!」
「對了。」
桓譚彷彿才想起來:「劉文叔還讓我,給陛下帶一句話。」
他看向第五倫,卻見魏國皇帝止住了笑,凝神細聽。
桓譚從懷中掏出一塊玉佩,許多年前,第五倫在南陽時送給劉秀的美玉,奉還它的主人。
「劉秀說:漢魏不兩立。」
「此生既然不能為友,便為敵手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