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9章 罪與罰

「董宣故里圉縣,被赤眉洗劫,其宗族離散,如今住在陳留,臣派人去一看,全家依然在陋巷中,家中只有幾斛大麥,一輛破車,家中無一奴僕,其妻還要親自舂米。」

關東的吏治遠不如關中,這是客觀存在的事實,尤其在陳留這種魏軍剛接管的敵佔區,官吏侵吞財產的事太多,且根本沒法清查。董宣在定陶做官,就算赤眉搶了幾遭,依然有油水,二千石的日子,居然過成這樣?

「那董宣的俸祿呢?」

張魚低聲道:「要麼用來救濟宗族子弟,供彼輩上學,要麼換了米糧,借給飢貧的鄉里鄉親了。」

一聽不是如莽朝官吏的假清廉,而是真的廉潔,第五倫只又看了董宣一眼,這一次,看得很深,心情複雜。

這是一個殺人如麻的酷吏,也是一位兩袖清風的清官,更是馬援讚不絕口,極力希望第五倫留用的幹才,人啊,真是複雜。

第五倫心中瞭然,給了張魚一個眼神,讓他說出自己不方便問的話。

張魚領會,遂道:「前漢成帝時,江夏太守尹賞因殘賊罪被免職後,沒多久,因南山群盜起,又被任命為右輔都尉,遷執金吾,督大奸猾。」

「尹賞臨死前,對其子說:大丈夫做官,因殘賊罪被免官,事後皇帝回想,殘賊能令盜賊大豪畏懼,多半會重新任用。而一旦因軟弱失職而被免官,就會終身被廢棄,而無再起用之機!其羞辱甚於貪汙坐臧……」

張魚無禮地問道:「董少平,你決心殺赤眉俘虜時,是否也與尹賞,存了一樣的念頭呢?」

話音剛落,董宣就猛地抬頭,直著脖子,瞪向皇帝身邊的大紅人張魚。

「繡衣都尉此言,才是對董宣最大的羞辱!」

「也不必隱瞞,當時臣確實知道,按照律令,自己罪不至於死,此乃臣膽敢行事之倚仗。」

「但也僅此而已,既不求死,也不求功,臣只想著拖住赤眉偏師,盡職盡責,從未想過之後會如何。」

「臣無能,想不出更好的辦法,只能知法犯法。古人云,禍莫大於殺已降,萬人之血,足以讓宣斷子絕孫,豈會念著用它們,來染紅自己的官帽纓帶?」

「今大罪已鑄成,萬人已赴黃泉,再難挽回,而官職已撤,只願求借錢帛,交完罰金,退於隴畝,與鄉人歸家,只等命喪之日,於黃泉受萬人冤魂之恨,縱魂飛魄散,亦是宣自行取咎。」

如此一來,第五倫對董宣的瞭解,也算全面了。

他強毅勁直、案法治官,敢於決斷。但應變能力較弱,面臨一個電車難題時,就用了最笨的辦法,若第五倫在定陶,當會有不同的處置,但你沒法要求人人都智計百出。

「當是之時,若救火揚沸,刻不容緩。」

第五倫不會贊同董宣的手段,但也明白那時的處境。

「董少平。」第五倫遂道:「也不必去籌借了。」

「那一斤黃金,由予來借。」

第五倫肅然道:「赤眉已敗,潁川郡初降服於予,官吏多有空缺,予欲以汝試任陽翟令,先扣兩月俸祿來償金,汝可願意?」

區區縣令,比先前躍升的太守可低了兩級,董宣看著第五倫:「陛下,還願用臣麼?」

第五倫則道:「如今天下紛亂,潁川多盜賊及赤眉餘黨,禍亂百姓,陽翟多強宗大豪,趁機兼併虐民,非武健嚴酷之吏,焉能勝其任而愉快乎!」

「卿也不必回家了,直接去赴任,且記住,其治務在摧折豪強,扶助貧弱。」

「這次,予希望你不僅能遏制盜賊、強宗,還能救陽翟萬民於水火,可能做到?」

「臣定竭力而為!」

董宣猶豫了很久,他本來已經做好回家耕讀的準備了,直到第五倫說出這句話後,才勉強應諾。

讓內心焦躁與恐懼稍稍平復的辦法,就是不停做事,千萬別閒下來。

罰一人而三軍震者,罰之。

用一人而萬人懼者,用之。

道德評判被第五倫扔到了一邊,對董宣的撤職和起用,都基於這兩個原則,董宣現在自帶煞氣,潁川那些從戰國秦漢起就盤踞的強宗大姓,誰敢在他們面前胡來試試?

但董宣在告辭前,卻道:「陛下,臣還有一言,雖有越職之嫌,但仍不能不說。」

「聽聞新帝王莽已到濟陽。」

「然臣思索律令之中,並無現成條例,能對王莽加以處置。」

「縣令犯法,太守、郡丞裁之;二千石犯法,州牧、廷尉裁之;三公犯法,天子裁之。」

「然王莽乃昔日天子,他的罪,當由誰來審判裁斷?」

在照律宣課的董宣看來,這是頗為困難的事,他提的問題,也是魏國群臣最頭疼的事。

和秦始皇處置六國君主、劉邦項羽處置秦王子嬰還不同,第五倫過去與王莽是有君臣之份的。若魏國宣佈新朝並非正統也就罷了,但第五倫為了宣揚「漢德已盡」,對新莽代漢,是加以承認的。

所以,誰來審判王莽?董宣當然不可能摻和,他不配,或者說,放眼天下,沒有任何人有這資格。

哪怕第五倫作為新天子親自審判裁斷,在道德和理論上,仍有些說不過去,難免落下一個「成王敗寇」的諷刺,有失公平。

這就使得問題愈發複雜,所以不少大臣,諸如耿純等人,就提議不如效仿商湯流放夏桀,留王莽性命,而將他攆到「三危山」,也就是河西走廊去。

反正老傢伙到了那也肯定死了,還能彰顯第五倫的「仁慈」,豈不是一舉兩得?

但第五倫不打算這麼敷衍,面對董宣的提醒,他只笑道:

「審判王莽的人,已經有人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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