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諸漢不肖子孫,復辟亂國,竊予滅莽之果實,海內土疆豪傑分爭,四垂之人,肝腦塗地,死亡之數,不啻太半,殃咎之毒,痛入骨髓。予遂乘逐鹿之秋,致英賢於左右,率關中之眾,將散亂之兵,喢血渭水,斬劉伯升,長驅周原,退隴右騎。破銅馬百萬之陳,誅假子輿,席捲河北,攘除禍亂,誅滅無道。賴諸將校奮揚威武,司、並、幽、冀四州戡定,民安田裡。
今文武大臣、百司、眾庶合辭勸進,尊予為皇帝,以主黔黎。勉徇輿情,於魏三年五月初一日,告祭天地於鴻門之野,即皇帝位;定有天下之號,曰大魏,建元‘武德’!」
這詔書就有意思了,首先是第五倫和諸漢皇帝一概痛斥王莽為篡位逆賊不同,承認了新朝的正統地位!
畢竟他第五倫早年的孝廉、為官都是王莽提拔,這是繞不開的經歷,若全盤否認新朝,諸漢復辟就有合理性了,第五倫只能兩害取其輕,畢竟湯放桀,武王誅紂,都不曾否定夏殷的正統。
其次,第五倫決定不稱朕,仍和王莽一樣,稱予!
作為新朝昔日的重臣,少府宋弘看了看太師張湛,二人都不由得鬆了口氣,新莽雖然搞砸了事情,但畢竟投入了不少有志者的理想,亦是一次亙古未聞的常識,在內心深處,他們並不希望全盤否定新制。
皇帝對待諸漢的態度明顯,必盡滅而後快;但對新朝,竟能夠加以揚棄,屬實不易。
至此,第五倫即位典禮大體結束,群臣向新皇帝表示祝賀,伏拜高呼萬歲。
作為魏的建立者,群臣多少能體會第五倫的良苦用心。
但距離較遠的地方,高臺兩翼、臨時搭建的低矮木製觀禮臺上。被千里迢迢召來觀禮的郡國父老,對這些冗長的儀式,看了個新鮮後,就只剩下無聊了。
好在接下來的大演武環節,卻讓他們精神一振!
父老們早就注意到了,在第五倫舉行儀式時,上萬人聚集在鴻門寬闊的曠野上,這些人是魏王的親衛旅,曾在周原之戰裡頂住了隴右突騎的進攻,又在河北下曲陽決戰中面對劉子輿的絕命衝擊巋然不動。
他們二千五百人一旅為一方陣,分為前後左右中,坐北朝南,將皆建旌提鼓,挾經秉枹。那些身穿鎧甲、戴著圓帽的步兵將頭髮梳得整齊,貼在腦後邊,所持的兵器,時不時被午後的陽光親吻,爍出一道道懾人的寒光。
即便是完全不懂陣法的父老,也能清楚地分辨,因為他們穿著不同的服色和旗號。
前軍象徵著北方水德,皆玄裳、玄旗、黑甲、烏羽之矰,馬隊盡為烏驪馬,望之如墨。
後軍意味著南方火德,皆赤裳,赤旟、丹甲、朱羽之矰,馬隊盡為騂馬,望之如火。
右軍則對應西方金德,皆白裳、白旂、素甲、白羽之矰,盡騎白馬,望之如荼。
左軍標誌著東方木德,色青,裹青頭,馬隊為青駹馬。
中軍亦是中央土德,色黃,馬隊為黃驃馬,頭上是昔日魏軍的標誌:黃巾!
但從此以後,就是五德俱全的五色旗了。
若是有見識的人,一看就知道,這是無恥效仿吳王夫差黃池之會、以及冒頓白登之圍的擺設,不足為奇,但父老們不知道啊,只覺得色彩分明。
當皇帝陛下手持斧鐮,將軍秉枹,鐘鼓鳴響時,樂官們也奮力振鐸,一時間,五旅勇怯盡應,三軍皆呼喝以振旅,其聲動天地!
猶如浪潮撲擊海岸的礁石一般,歡呼聲一次又一次在三軍中響起,洶洶湧湧,浩浩蕩蕩,有著摧枯拉朽的勢頭。
「武德皇帝萬歲!」
這確實只是演武,既沒有士卒繞場,也沒有第五倫揮手致意。閱兵是不可能閱兵的,短短幾天時間排練,即便是精銳的親衛師,也不可能做到整齊劃一,一旦走動起來,肯定就混亂了,還不如就用他們最擅長的站姿態,看個熱鬧即可。親自實踐過就知道了,後世的一些超大規模活動,靠的是現代國家的組織能力,古代真的是拿頭都辦不到。
可前來觀禮的長安人,以及各郡國父老們已經滿足了,他們只記得今日到處飄蕩的五色旗,以及排成五色的陣列,何等武威。
他們也忍不住加入了呼喊,與有榮焉,等回到故鄉,就是能說一輩子的談資!
「老夫雖然經歷過好多個皇帝,但哪位皇帝即位,請過我觀禮?投桃報李啊,從今日起,老夫就是武德皇帝的忠臣了!」
當然,也有路途勞頓病死累死的人……
但第五倫勞民傷財,從各郡國召來數百人觀禮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順風而呼,聲非加疾也,而聞者彰。」
第五倫道:「四州各郡國的百姓,不會理睬他們根本看不懂的詔書,聽那些大道理,甚至不關心即位的是哪位皇帝,姓劉、姓王,還是姓伍,反正都要收稅,五十步笑百步罷了。」
想讓目不識丁的百姓認同這位新的皇帝,印刷多少份詔書都不頂用,不接地氣。
「但百姓們卻願意聽剛去過京師,見識大場面的家鄉有名望父老,回鄉後,作為談資,反反覆覆,每次鄉社聚會,都對他們以及他們的子孫後輩,講述關於武德皇帝有五色旗,五色兵的故事。」
符號和意象的運用,能讓你的故事更加讓人記憶深刻,正如第五倫所願,今日之事,在之後許多年裡,確實靠著父老的嘴巴在他治下諸州郡散播,但言語傳了幾次後常易出錯,有時傳到深山裡時,這故事就變了個樣。
幷州上黨太行深山裡,某地老農聽著旁人閒談,驚得鋤頭都倒了:
「啥,你說啥,一次就登基了赤白黃綠黑,五個皇帝?」
五德皇帝被山區老農理解成五帝共治,那自然是後話。
至於短短數日內,鴻門稱帝諸事,最先傳到了渭北萬年宮的漢太后、新公主,王嬿耳中。
負責來告知她此事的,是陰麗華,本以為換來的會是孝平太后的一聲嘆,或是一句罵,哪怕是笑也好。
豈料王嬿發出的,卻是一聲意味不明的……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