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門自有高臺,七年前,北伐匈奴前夕,王莽曾來此觀禮,第五倫那時候還是個小小的軍司馬,第一次與新朝皇帝相見。
兩年前,第五倫亦是在此接手四萬雜兵,於鴻門臺上斬王莽使者,吹響了「弔民伐罪」,以下克上的號角。
而今日,高臺又被裝點一新,臺下是百官群臣,臺上是十二卿,儘管許多官員因要鎮守一方未能盡來,但奉常王隆、中尉第七彪、治粟內史任光、少府宋弘、典客馮衍、廷尉彭寵等多在,他們中不少人亦是鴻門舉事的見證者。
而王祖父第五霸也拖著病體來此,安排在較為舒服的位置上,別人得站,他卻能坐著,但當孫兒的身影開始向高臺頂端邁步時,老爺子也忍不住站立起來,手竟有些哆嗦。
昨天抵達鴻門時,第五倫是這麼與他說的。
「大父,可還記得當初孫兒辭官時,與你許下的諾?」
老爺子馬上滿八十歲,年紀大了,記性也漸差,一時間有些想不起來:「你辭官那麼多次,究竟是哪回?」
第五倫道:「便是處置第七、第六兩家爭水後,辭了鄉孝悌時,那時我說過,為大父,豎起這天底下,最高大的閥、閱!」
「是,是有這麼回事!」
第五霸記起了,頓時哈哈大笑,笑的是他那時候志氣小,膽子也小,想著自己雖碌碌無為一生,卻在死前栽培出了一個孝廉,也算對得起先祖了……
「卻沒想到,老夫居然培養出了一位皇帝!」
第五霸又笑起來,身子也在高臺最好的觀禮角度站得很直:「伯魚確實做到了。」
「你豎起的這皇帝閥閱,高,確實是高!」
在兩位大將:驃騎將軍馬援、衛將軍萬脩的拱衛下,第五倫穿戴十二章服,多繡五彩圖案,一步一步走上最高的二十四層石階,臺上有祭祀之社,在王隆主持下,燔燎告天,禋於六宗,望於群神等繁瑣卻不可或缺的自不必提。
倒是第五倫的策命即位儀式,就有意思多了。
比如戴冠冕這一項,漢時本該由大司馬大將軍給皇帝戴,但第五倫卻自為之。
而漢時皇帝即位,總是要搞點神器加持作為道具,除了傳國玉璽,還有,玉具、隨侯珠,以及高皇帝當年在沛縣大澤斬蛇寶劍。如今玉璽在公孫述手裡,斬蛇劍則被第五倫送給了劉嬰,也算物歸原主,隨侯珠和玉具不知所終。
而王莽也搞了新的神器:十二神物,分別是武功丹石、三能文馬,鐵契、石龜、虞符、文圭、玄印、茂陵石書、玄龍石、神井、大神石、銅符帛圖等。不過它們在新莽覆滅時,因為大多太過笨重帶不走,基本在劉伯升燒莽三廟的大火裡報銷了。
聽說王莽的頭顱,居然被綠漢劉玄製作成了「神器」,只不知那頭現在何處。
第五倫則是獨樹一幟,神器只有二物:鴻門起兵時自持的斧、鉞。
斧是一柄陳舊的砍柴斧,柄上綁著布條,黑黝黝的斧身盡頭是雪亮的刃部,沒人搞得清楚此斧來歷,只傳是第五倫年少時所用,後來也隨身帶著,在軍中與士卒同辛苦,劈柴之類。
至於那鉞,形制其實更像是一把鐮刀,第五倫當初持此二物起兵誅莽,號稱它們不由暴君、一夫來授。而授之於天意,授之於民心。
第五倫心中是如此想的:「漢高的斬蛇寶劍,最初不也是三尺殘劍,後來承載各類神話含義,硬生生加到七尺麼?」
神器靠的不是其原本的價值,而是包裝,英王加冕的蘇格蘭石之類,不就是塊破石頭麼,但只要加進故事,摻了傳承的歷史,普通之物也能讓你看出光輝來。
就比如現在,王隆看著魏王舉起左手持斧,不由想起自己旁敲側擊問此兵來歷時,第五倫打趣胡謅說道:「餘年少時,曾持此斧砍倒過一棵櫻桃樹。」
櫻桃?王隆卻認真了,他知道這種稀少的樹種,又叫楔樹,因為擁有熒惑晶華般的赤色,耀眼的外觀與先百果而熟的特質,櫻桃素有仙果之譽,一般只有皇室才能享用,連他們家都不配吃。漢朝時,上林苑的櫻桃園配有專人看守,防止鳥雀偷食。
所以第五倫少時微末,怎麼可能砍櫻桃樹呢?這一定有內涵!王隆思來想去,只覺得莫非是天賜神斧,而令第五倫伐倒了象徵皇家秩序禮儀的櫻?
至於那鐮,第七彪也在唾沫橫飛跟外姓人吹噓:「想當初我第六、第七兩家爭水,陛下為吾等持平,說以兄弟之情說之,然後隨手拿起田中的鐮刀,不經意一揮,你猜怎麼著?」
「如何?」
第七彪伸手往那人伸長的脖子上一劈:「鐮刀劃過之處,厚實的土壤盡為直溝,那成國渠的水,居然平均一分為二,一半流向東,一半流向西,吾等驚呼此為神蹟,遂無不心服。」
彪哥純屬胡扯騙鬼,可不少人卻信之不疑。
你看,故事,不就有了麼?就算是平平無奇的蠢物,只要和權力沾上了邊,人們也會自覺或不自覺地為它尋找不凡之處。
但在第五倫那,對它們的解釋就直接明白多了。
「斧意味著征伐,是為軍。」
「鐮則意味著收穫,是為民。」
於是經典的一幕便出現了,魏皇雙持鍍了金的斧鐮,將它們高高舉起交叉,於豔陽下熠熠生輝,往後魏之後世,每逢登基即位,都得效仿老祖宗這個動作。
「如此可叫世人及子孫,記住魏立國之本也!」
第五倫說出了自己內心,真正想要講的,讓人們記住的故事:
「有斧在手,可披荊斬棘,為華夏開拓疆土;得鐮在握,上可割日月,下可造乾坤!」
這一切完成後,而第五倫也頒佈了他的詔令:
「予惟中國之君,自漢運既終,新室欲效堯舜之事,亂天下制度,以至九州潰亂,英俊不附。赤眉綠林並亂,飢寒並臻,父子流亡,夫婦離散,廬落丘墟,田疇蕪穢,疾疫大興,災異蜂起。於是江湖之上,海岱之濱,風騰波湧,更相駘藉,匹夫僮婦,鹹懷怨怒。
予本五陵布衣,雖為孝廉,然無意於仕途,屢屢辭讓,後御胡於邊塞,願為一破虜將軍足矣。然睹新政禍亂天下,憤然大慨,遂於鴻門,效湯武伐桀紂之事,弔民伐罪,終新莽十有五年之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