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多萬大軍,前鋒已經抵達函谷關,後軍尾巴還在霸橋。這一次,朝廷已經把老底都掏出來了,各路奉命徵召拉來計程車卒和壯丁在道者,旌旗、輜重,千里不絕。
開拔之日,真可謂「車甲士馬之盛,自古出師未嘗有也」,他們被王莽命名為「虎牙五威軍」,被寄予厚望。
如此一來,關中幾乎兩戶、三戶一丁,都被抽空了,只剩下北軍八校四萬人,由新任的寧始將軍史諶統帥,守衛京師——這史諶的女兒,已經被皇帝確定為新的皇后,準備下個月就迎娶沖喜。漢朝的外戚史氏,如今又成了新朝外戚,是自己人了。
六尉百姓已被過量徵發,而那些位於上郡、北地、隴右的兵卒,因為來不及趕上王邑的大軍,只能陸續集結,和被抓為壯丁的流民青壯一起,等著由「維新公」第五倫來統領:皇帝已經同意第五倫帶八百吏士入關的請求,又派人去火速勒令其速來。
「第五倫黃口小兒曹,不過僥倖勝了赤眉一場,焉能稱公?」
王邑對皇帝迷信什麼「第五倫能破劉、李偽讖」不以為然,他一向和嚴尤不對付,在朝中多有爭執,如今嚴尤敗於南方,皇帝居然還將希望寄託在跟嚴尤學過幾卷兵書的第五倫身上,真讓人想不明白。
大司空已經將自己比喻成漢時的周亞夫,臨危受命出關平七國之亂,被雪藏多年的他一直期待這機會,如今萬事俱備,只差一個人了。
但皇帝不願讓王邑在關中多等,綠林已全取前隊,只剩下宛城的嚴尤、岑彭在堅守。而漢兵甚至還有餘力派兵北攻左隊(潁川郡),各地告急猶如雪片般飛來,這讓皇帝王莽更加焦慮,勒令王邑速速出征。
好在,當王邑押著大軍抵達新豐時,那人還是被從家鄉給徵辟來了。
「隆新公,陳孟公召至!」
「快請!」
王邑將兵書一扔,大笑著出得營門,卻見來者是位垂垂老矣的長者,鬢角的頭髮比鬍鬚還長,被徵辟到軍中來,滿臉不情願。
王邑幾步上前扶著他不讓下拜:「嘉威侯,真是許久不見了!」
此人乃是關中著名的「儒俠」,杜陵陳遵,與茂陵原涉並稱關中雙雄,唯一的區別是,原涉多混黑道,陳遵則混白道,做過漢朝的河南太守,又為王莽立建下了大功。
王邑很喜歡跟豪傑打交道,讓人佈置席位與陳遵亢禮,不因為他如今丟了官而慢待,在陳遵謙遜說自己來軍中只會添亂時,王邑笑道:「十多年前,翟義在東方作亂,我奉命征討,但關中亦有動盪,槐裡地方大盜賊趟朋、霍鴻等人群起造反,當時陳公擔任校尉,一舉平定之。」
「如今紛亂再起,我需要陳公與我一同對敵!」
陳遵自謙老了不如當年,王邑卻道:「人生常有危急之事,一旦有人急難而叩門求助,不以家有親人為辭而脫身,不以身不在家為辭而推卻,天下人所仰望的,古有季心、劇孟,而今世,唯獨茂陵原涉,以及陳公你了。」
「如今赤眉、綠林作祟,陛下遂起用豪俠之輩,原涉已經被任命為鎮戎(北地)大尹,而我軍中,又焉能少了陳公呢?」
原涉這種在野豪俠,直接任命為二千石封疆大吏,足見王莽急到何種程度。王邑倒不是指望陳遵像當年一樣,扔下詩書就能仗劍殺人,也不求他進言獻策,只是欲效仿周亞夫徵辟大俠劇孟之事,陳遵做過河南太守,在那邊很有名望,王邑料想,自己的大軍在洛陽、河南一帶,還得抓一些丁壯作為補充,少不了這老兒幫忙。
陳遵推脫不過,只好應諾,而等次日王邑離開新豐向東開拔時,一份急報也送到軍中,是關於他小妻之兄竇融的。
「波水大將軍又敗了,綠林賊已攻取左隊昆陽城!」
綠林軍略取潁川,是綠林渠帥之一、潁川人王常的提議,他想打回故鄉很久了。
但真正將這一戰略分說明白,博得眾人認可的,還是擔任「執金吾偏將軍」的劉秀。
「潁川古之韓地也,此郡西控汝、洛,東引淮、泗,舟車輻集,轉輸易通,取其糧秣,可使大軍分別就食,不必耗盡宛下之糧,潁川多有豪傑俊俠之士,口音與習俗與南陽相近,較其他郡更易加入我軍。」
「再者,潁川乃是南陽之門戶,且不乏山溪關隘之阻,身在洛陽的新軍若欲南援宛城,必走潁川。而由潁入宛無非兩條路,西邊的魯陽關地形險要,大軍難行,反而不如東邊的昆陽城易走。」
經營潁汝,乃是劉秀很早就萌生的想法,他去年避吏遊歷時,就來到這一帶,結交豪傑,瞭解風物,熟記其山川地理。尤其對昆陽城記憶頗深,知道必須在新朝抽出手鎮壓前奪取!
這昆陽便是古時葉縣之地,葉公好龍發生的地方,楚國的北門戶,素以「宛、葉」並稱。
「有葉則宛安,無葉則南陽亦亡,譬如唇齒也。楚國春秋之際有葉公坐鎮於此,兩百年而無憂患,至於戰國時,葉地為三晉所奪,宛地也漸被蠶食。」
劉秀這一席話,博得眾人讚譽,他雖然衝鋒陷陣不如老哥,但論戰略眼光,卻比劉伯升還強一些。
於是劉伯升等人圍攻宛城,而劉秀則跟隨「成國上公」王鳳,以及王常、馬武、李軼、鄧晨等更始政權的九卿諸將,帶下江兵、舂陵兵兩萬人北擊潁川,在昆陽下遇阻十數日後,拿下此城。
站在城頭縱觀,昆陽雖然不如魯陽險要,但也不差。正好扼住著名的「方城山」險隘缺口,北邊是黃淮平原,南方是南陽盆地,真乃咽喉要地也。
拿下這座城後,王鳳等人頗為自得,倒是劉秀清醒認識到:「竇周公殘兵兩千,退守此地,若非他一心儲存實力,不欲與吾等死戰,否則以昆陽之險,可以一當十,奪取不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