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你師父說的去歐洲旅遊,報了個旅遊團,他說不去,我說錢都交了,不去也不退錢。」
莊欽收到了師孃的簡訊,回覆:「飛機什麼時候落地?我來接你們。」
「我看手機上提示說是早上八點到,不用接我們了,你兩個師姐跟著一塊兒的呢。」師孃打字速度比較慢,「你師父看我一直髮訊息,問我了,哎,上飛機了!他催我關機。你啊,不用接機,你師父不知道你在那邊呢。」
莊欽再回訊息,就沒收到回覆了,估計是師孃是把手機關機了。
莊欽在房間裡試裝,有幾套不同的禮服,開幕的紅毯他不準備出席了,倘若組委會通知他要留到閉幕典禮,禮服才會派上用場。
他換了幾套後,留了一套中規中矩的黑色禮服,又開始試穿婚禮禮服,禮服這種東西,莊欽沒有研究,全是李慕安排的,根據他的品味挑的衣服、配飾。
這場婚禮從今年一月開始籌備,時間安排在電影節結束後的九月,地點在距離威尼斯主城四十海里的小島上。
八月底的威尼斯到處都是遊客,比二三月的柏林電影節更加熱鬧。作為導演,莊欽邀請了電影全體主創來歐洲參加電影節。
因為之前的那次經歷,莊欽對柏林電影節是很有好感的,原本去年在拍片的時候,就是想送到柏林參展的——這部電影在上輩子是拿過柏林電影節大獎的,結果這一次因為製作時間慢趕不上了。
電影在去年年底剪完後,還要送到電影局去通過審查備案,審查後才通過官網提交給組委會,於是莊欽就決定報名威尼斯影展。
六月,組委會就發來郵件,通知他電影進入主競賽單元。
機場外的停車場,早上七點,莊欽坐在車裡,不時用軟體看航班動態。
看見師孃乘坐的航班落地了,莊欽馬上給她和師姐都發了簡訊。
師姐回得很快:「你不會來機場了吧?」
「我在停車場…師姐,師父看見我會生氣嗎?」
「哪有那麼多氣啊,這都快兩年了,不過如果你跟你男朋友都來了的話,以防萬一,怕他當場訂機票回家,等到了酒店,你再出現在他面前。他不懂義大利語,也不敢亂跑,再氣也不能出走了。」
師孃之前也告訴過莊欽,說你師父就是太愛面子:「他跟你翻了臉,他墨守成規,要他接受新的東西,他也也在慢慢接受,但他不肯承認自己的轉變,也就固執著不肯和你聯絡。婚禮是你的人生大事,他再怎麼也得祝福。」
莊欽給師姐回了訊息:「我幫你們叫了車,房間也訂上了,等到了酒店,我再來敲門。」
轎車載著兩人到了機場,又原原本本地載著兩人回去。
李慕看他憂心忡忡,把耳機分他一半,音樂聲音放得比較小,李慕跟他商討婚禮上的細節問題,其實該安排的早就安排好了,但關於這個儀式,莊欽還有很多不知道的,比如說牧師是用中文還是英文,他應該用中文還是英文。莊欽看了一下策劃書,上面顯示了地圖,他問道:「四十海里,我們是坐船過去嗎?」
「客人是坐遊艇來,」李慕配合圖片一一講解:「我在這裡建了一座水上教堂,距離東西兩岸分別二三十米。」
島上兩塊陸地隔岸對望,島上沒有酒店,只有宴會和郵輪,儀式是在水上,宴會是在露天的島上,而派對是在郵輪上,郵輪開回威尼斯主城的港口,賓客下船,豪華轎車把他們送回阿曼運河酒店。
莊欽有不懂的,全都問他,李慕感覺他有些沒在狀態,明明剛才才解釋過的,莊欽好像就忘了,過了兩分鐘又問。很快,回到酒店,莊欽本來要去找師父,敲門的時候,師孃出來了,說:「你師父在飛機上沒休息好,剛到就睡了,小鈴鐺,你怎麼訂這麼豪華的酒店,這麼大一個套房,鋪張浪費!」
大師姐探出頭來:「媽,你的小徒弟是個有孝心的你還不知道嗎?不過啊師弟,你的電影還沒賺錢呢,就花這麼多,師姐也要說你了。」
「賺了、賺了的,我昨天剛陪了北美的片商看片,有三家競價,要出七百萬刀買我的電影版權……」
「哇塞,七百萬刀。小鈴鐺你可太出息了!」
摺合人民幣五千萬左右,這還僅僅只是北美的版權。
師孃對這個沒什麼概念,一聽也嚇到了:「這麼多錢吶?拍電影好賺啊。」
師姐道:「電影要投資的,他拍也拍了很久吧,花得也不少吧。不過能賣這麼多錢,我們小鈴鐺導的片子一定很好了。」
莊欽被師姐誇得有點害臊了:「今天還要陪歐洲來的片商看片子的,師姐、師孃,你們先好好休息一下,我讓酒店給你們送餐過來,晚上我回來再過來看師父。」
師姐點點頭:「好的好的,你去吧,對了,你的電影要怎麼才能看到,是不是要去利多島?」
莊欽本來想說自己帶他們過去,又想到師父可能不待見自己,就說:「我給你們請個嚮導,等會兒我拿幾張票給你們,去電影宮就能直接看了。」
莊欽也沒有休息,直接跟歐洲代理人去陪片商看電影了,李慕沒有一起去,他留在了酒店,安排了導遊去找了莊欽的師孃,他還給莊欽的師姐發訊息,說讓他們單獨去,把莊學久留下。
師姐爽快地答應了:「你應該不會揍我爸吧?」
李慕:「我不動手。」
下午,李慕去敲了門,被家裡人丟在酒店的莊學久剛剛睡醒,看見了妻子女兒留下的便籤,說有個導遊帶他們去玩景點了。
他吃了兩塊酒店送的小蛋糕,啃著蘋果,開啟電視機全是看不懂的玩意兒,他穿著睡衣在偌大的套房裡走來走去,到露臺看了會兒風景,飢腸轆轆,還不知道怎麼辦,去哪裡吃,家人什麼時候回來。
莊學久氣壞了,一下聽見敲門聲,以為家人回來了,光著腳就跑去開了門。
門一開,看見外面是個高大的男人,莊學久仰頭一看,愣住。
李慕往前走了一步,不給他關門的機會:「莊老先生,我是李慕。」
「我知道你是誰,你、你……」莊學久看著他一時說不出話來,「你,你來這裡幹什麼,你出去!」
「給我十分鐘,我們聊一會兒。」
「沒什麼好聊的!」
「九月二十日是我和小鈴鐺的婚禮。」
莊學久眼珠子一瞪,馬上就想明白了,霎時間更為惱怒。
「請您來威尼斯,是因為他需要您的祝福。」李慕把門關上,風度翩翩地請他坐下,彷彿他才是房間的主人一樣。
莊學久坐下的時候還在說:「我跟你沒什麼好談的。」
「他是您收養的孩子,你們從前是他的親人,如果得不到您的認可,那他以後的親人就只有我一個,不過我的家人都很喜歡他,他也是我家的孩子。」李慕不疾不徐,「親人的緣分就只有這一次,不認可我沒關係,您要因為我,徹底斬斷和他的緣分嗎?」
莊學久臉上的憤怒,漸漸變成了頹唐。
「今天的對話我會保密。」李慕起身,留下自己的名片在桌上,「如果您要回家,我安排飛機送您。」
李慕徑直離開,莊學久坐在那裡思考,坐了有一會兒,再次聽見門鈴響,他過去開門,是送餐的服務員。
第二天,嚮導帶他們上利多島觀影,莊學久以為就是看個普通的電影,誰知道看著看著,發現這個男主角怎麼是昨天來找他的那個。
師孃看了他的表情,發現他只是一貫地板著臉,也沒有起身離開,就放下心來,低聲說:「這部電影是小鈴鐺拍的,他是導演呢。」
莊學久沒有作聲。
電影放映到一半,莊學久忽然在影片裡看見了他家徒弟。
連師姐也驚呼了一聲。
他們知道莊欽是導演,但不知道他在這部影片裡還有客串的戲份。
莊欽客串的角色是李慕飾演的角色張覺的兒子唐臨。
父子闊別十幾年,兒子長大成人,不知道出現在眼前的男人其實是他的父親,可總有一種莫名的熟悉感,讓他和改名換姓的父親交談、變得越發親近,甚至向他吐露煩惱和私事。
父親教他追女孩,教他人生道理,他和朋友吃飯,幫他買單,被學校裡的同學欺負了,他用拳頭教訓回去。
兒子說:「你就像我爸一樣,但是我爸,我沒見過他,他是個殺人犯,不過我媽總說他是個好人,我從來沒見過他的照片……」
張覺問:「那你恨他嗎?」
「恨?我不恨的,他已經成墓碑了,我恨一把灰幹什麼。」
當兒子終於知道這個突然出現在身邊的男人其實是自己的父親後,矛盾爆發——從礦山追查而來的一夥武裝礦警綁錯了人,綁成了唐臨。
在到處通緝著張覺的老家,他本應低調行事,但為了救兒子,他不惜暴露自己,影片的最後,李慕躺在冰湖上,背上、肚子上,十幾個傷口。
兒子跪在滿是細小裂縫的湖面上,父親失去了力氣,說:「爸爸再也不能、保護你了。」
冰層透明厚重,佈滿裂縫,白晝倒映在藍色的冰面上,他的眼睛疲憊地眨了一下,眼珠子慢慢地凝固住,連太陽都在其中失去了光彩,變成了冷色調的藍,猶如月光。
冰湖旁的野林子,傳來起伏的狗吠聲,警察和警犬齊齊從林中朝冰面上飛奔而來。
看電影的大多是義大利人,影廳裡有人偷偷地擦眼淚,莊學久直直地盯著電影螢幕,心裡一抽一抽地疼,他家小鈴鐺,從小就沒有爸爸媽媽,要是自己不肯認他,他該有多難過?
拍到唐臨的劇情時,請來的演員很年輕,是個十七歲的少年,父母陪同著一起來拍的,結果演員軋戲,同時奔波在《白晝》劇組和另外兩個劇組,莊欽直接把他換下了,換下後沒有找到合適的演員,他就索性自己上了,也沒拍多久,他和李慕有默契,一拍起戲來就很快,父子倆的全部劇情拍完,也不過半個月。
《白晝的月光》不是純粹的藝術片,它是有一種很少見的風格,從色調到構圖,都很特別,鏡頭的每一幀都可以截圖來做屏保,哪怕是黝黑的礦山,也被他拍出了一種陰森可怖的美感。
這部片子成為黑馬,一票難求。
組委會提前幾天通知莊欽,要留到閉幕式,也就是說一定會有一個獎項,具體是什麼莊欽無法去打探,組委會還在開會商議。
師父和師孃去了羅馬玩,師孃說會趕回來參加他的婚禮,但是老頭子那邊她也不太能確定,準備在其他地方玩的時候,看他什麼時候心情好了,就勸勸他。
閉幕式當天,劇組主創人員一同出席紅毯,各國媒體瘋狂拍攝、報道,國內沒有買直播權,但是有些博主在隨時截圖實況文字轉播。
【最新訊息!!!《白晝的月光》劇組來閉幕式了!!!】
【白晝的月光?這是什麼,這不是顧城的詩嗎,內地導演的嗎,誰拍的?】
博主發了從外媒報道上偷的紅毯照。
【剛剛出爐的紅毯照,無修圖!影片主創名單如下,導演:莊欽,男主角:李慕,女主角:常小奕,男配:莊欽、方金奎……】
在去電影節之前,《白晝》沒有在國內做過任何的宣傳,是想等著拿了獎後一起宣傳然後上映的。
這個訊息一齣,所有人都直呼不可能吧,導演怎麼會是莊欽,說是他主演都沒人不行,說他導演也太離譜了點。
結果看見了官網上資訊的截圖才敢確認。
威尼斯電影節閉幕紅毯是在下午的五六點,國內剛好是凌晨,正是網友最活躍的時候,這個訊息一傳出來,所有人都驚了,網友也是,圈裡人也是。
猶記得是前年,莊欽好像公開辦了試鏡會……片酬都開得很高,他們很多人嫌沒檔次、肯定是爛片,私底下都吐槽過,就沒有去。
誰知道現在人家的電影都拍出來了,還進了威尼斯影展的主競賽單元……
【真是莊欽啊??他拍的電影入圍了威尼斯電影節主競賽單元??震撼我全家???】
【入圍而已,也沒什麼了不起吧!】
【一個科普:入圍主競賽單元就是入圍而已,但是留到閉幕式,最次都有一個最佳新人演員獎什麼的,黑子們別酸啦!】
粉絲聞風出動。
【我們欽欽這麼久不營業原來是憋了個大的,拍電影去了!!排面!!】
【本欽慕女孩又落淚了,雖然欽寶已婚,李慕也已婚,但看見他們再次合作,我的眼淚水真的掉出來了。】
從莊欽宣佈已婚後,去年某天莊欽生日,六一兒童節,李慕id後面加了個已婚二字,當天掉粉五十萬。
這次電影節,有個內地來的媒體特約了他們的專訪:「不管結果如何,莊老師,今晚都請空出半小時給我們哦!」
莊欽昨晚就接到組委會電話了,拿什麼獎他心裡都有數,但是不能說出去了。他對這家願意發聲的媒體印象不錯,也就同意了。
他已經有過一次領銀熊獎的經歷了,此次愈發地從容,入場後,被帶領到座位上落座,晚上七點,主競賽單元的頒獎禮正式開始。
隨著一個一個的獎項頒發,他心臟速度加快,等到最佳男主演開始頒獎的時候,莊欽整個人繃緊了身體,不是他領獎,可他比李慕還緊張。
李慕閒適自在,就算是沒通知他拿獎,他也不緊張,何況是打電話通知了,讓他做足了準備呢。
李慕繞到臺前去,走上舞臺,從一位曾兩次拿過金獅的義大利國寶級演員手中接過了獎盃。
「謝謝組委會的肯定,謝謝演員們的辛苦付出,這個獎盃,我要送給我的導演。」他的神情沒有太大的起伏,語氣也平靜,就在臺下觀禮的名流們以為他這個停頓後,還有別的話時,他拿起獎盃準備下臺了。
主持人叫他留步,委婉地道:「,你還有別的要說的嗎?」
話筒遞到了嘴邊,李慕面無表情道:「thankyou。」
主持人無可奈何,李慕下臺了。
到了最後,眼看著要結束了,李慕拿了獎盃就放旁邊沒管了,是莊欽抱在腿上,生怕摔下去了。
到了最後,眼看著要結束的時候,評審團大獎開始頒發,唸到電影的譯名時候,莊欽都沒反應過來——主要是完全沒有料到,昨晚組委會的電話,可沒有通知這個。
「他是本屆威尼斯電影節、也是電影節有史以來最年輕的一位導演,年僅23歲,不過他拍攝的影片,我們所有評委都非常喜歡,評審團主席說……」
莊欽錯愕:「我嗎?」
「莊導!拿獎了!」身旁的另一個男演員說。
李慕也有點意外,低聲對莊欽說:「是你,快上去領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