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都看過他演的劇,我沒看過。」曾導看起來五十來歲,是個不苟言笑的,他一開口,剛才被其他人活躍的氣氛就降低了幾度。曾導低頭看了眼資料,道:「你以前演崑劇的?」
「是,也不是,我是在戲班裡學習,不算是正式的崑劇演員。」
「哦,」曾導似乎來了想法,語氣也來了興致,道,「那你就這樣演一段,你是一個戲班是老班主,戲班子只剩下你一個人了,你欠了債,債主要把你的戲班收走了,現在你要去你的債主門前求他。」
「好難啊這個。」臺下立刻有演員低聲說。
剛才他們的題目都中規中矩,什麼演一個得知女兒被人欺負受傷的貧困家庭的母親之類的,都是生活題,有明顯的衝突,算很好應對的。
戲班子垮了,去求債主不要收走這種,誰也沒有經歷過的,連聽都沒聽過的,要怎麼演?要知道表演就是通過藝術的手法,將人的精神生活再現出來,倘若是沒有經歷過的事,那就會用想象去表演,但人的想象力其實是很有限的——誰也不敢說能在這種情況下演好這樣一段戲。
「給你一分鐘時間準備可以吧?」那編劇老師顯然也覺得這個題目有些難,「不要緊張,這個題目有點難,演不好可以換題。」
「不用換題。」莊欽拿到題目,腦子就飛快轉了起來。
只有題目,沒有劇本,也就是即興發揮。要在極短是時間內調動五感,駕馭五感,創造戲劇。
一分鐘,他得花時間構建一個完整的劇情,想臺詞,進入角色。
莊欽很快地,就想到了當年莊學久為了自己賣掉戲班的時候。
莊學久賣掉戲班後,就再也沒有回去過,後來小刀想花錢買回來,但當初戲班子的那塊地,已經變成了開發商的新地皮。
莊學久老年生了病,在病床上躺著,看以前的老照片。
戲班大門口,一家子老小站在一起,老班主站在最後,小孩臉上的油彩妝還沒卸掉,白生生的一張臉,黑黑的油彩抹了一圈眼睛,站在最前面,好奇地望著拍照的數碼相機。
雖然師父身上發生的事和導演出的題目並不一致,但實際上情感是可以代入的。
師父無奈下賣掉戲班的時候,是什麼感覺?
莊欽幾乎感同身受,因為那也是他的家。他雙眼低垂著,整個人情緒、氣場,乃至於身材狀態,都發現了極為明顯的變化。
在幾個專業導師的眼中,他的變化則更為明顯和讓人驚異。
「這麼快就找到了入戲的情感?」
開拍前,導演組給導師提了一句,像莊欽這樣的,要留到後面淘汰,因為籤他花了不少錢,流量明星,身上有話題度,不能輕易淘汰。
「可以不用貶得太厲害,哪怕他演得很差很差,就讓他過了就是。觀眾也都不是專業的,你們說還可以,他們就覺得還可以。」
這才引發了曾導的不滿,故意出了這麼個題目來考他。
場記模擬片場打板:「《戲中百味》莊欽試鏡,第一次,a!」
莊欽睜開眼,眼神蒼老的狀態,一下就把人帶入戲了。
「老班主。」那女演員認為,他抓到了精髓。
莊欽朝前面走,走兩步頓一下,左右看,是在過馬路,他行色匆匆,但氣度是雍然的,他的身材和氣質,都活像是唱了一輩子戲的戲曲演員。
因為戲曲演員的走路姿勢,乃至表情和姿態,都有一些很特別的小細節,這些細節就是關鍵。
本來很不以為意的曾導,都打起了幾分精神。
臺下五個導師,都注視著這個演員,似乎是終於在今天看見了一個真正的演員般聚精會神。而至於臺下其他的演員,都感覺到了莫名的壓力,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就是覺得這個人厲害。
莊欽上臺階,站在門前,抬起手敲門。
「篤、篤。」配音團隊主動幫他敲了敲門的音。
莊欽繼續敲門,聲音很溫和:「杜老闆,鄙人莊學久,大四喜班的班主。」
「杜老闆?」
這是一齣單人戲,自然不會有人理會他。
莊欽繼續敲門,聲音也始終如一,只是表情有細微的變化,問門的那一邊,能不能開一下門:「方便的話,我想問問我家那班子的事……」
在持續沒有得到回應後,他站在門前,沒有再繼續敲門,也沒有走,單是站著,站了有一會兒,然後轉身,留下一個露出老態的、仍然挺拔,但顯得蕭條的背影。
到這裡,戲停。
「你們覺得有什麼問題?」那編劇老師問,「先誇還是先說問題?」
「先說問題吧,他的優點和問題都很明顯。」那男演員直說了,「莊欽,你有沒有發現你的表演其實是一條直線,剛剛我們其實都在等你的一個爆發,等一個衝突來完善這出戲,但你沒有爆發,你始終很平地在處理這一段戲。」
莊欽點點頭,說謝謝老師。
曾導卻道:「你說他一條直線的問題,我看他自己肯定知道,他還是選擇了那麼處理,有什麼理由嗎?你剛剛演得很真實,非常真實,是曾經發生過的事嗎?莊學久和大四喜班都是真實的人物和地址嗎?」
「這個……莊學久是我師父的名字,大四喜班是我從小到大學戲生活的戲班,戲班到現在仍然還在,也沒有賣掉。」
「那就是沒有發生過的事。」曾導說,「你的表演,像剛剛朱桓說的,是一條直線,但實際上我看見是有波動的,但是很小,而且很完整,但也有缺點,你記不記得我的題目是什麼?」
「題目是戲班子被收走後,去央求債主不要收走戲班。」
「現在知道問題了嗎?」
「知道,我的表演……跑題了。」他根本沒有央求這個動作在,因為莊欽代入的是莊學久,如果是莊學久,債主收走了他的戲班,他懇求的方式就會像莊欽表演得這樣。
「對,跑題了,雖然你演得很好、很真實。」
「我還是覺得他演得很好誒。」那編劇老師說,「就是,他塑造的這個人物特別真實,你剛剛說是你師父是吧?」
莊欽道:「是。」
「其實表演就是這樣的啊,他做得很好。」編劇老師這麼說。
剩下的導師一一提了幾句,才讓莊欽下臺,莊欽走到臺下,有個編導提示他該坐哪裡。
莊欽上去,挨著臨近號碼的演員坐。
從早上七點就起了,中午是在廣播大樓吃的飯,下午繼續錄製,一天過去,才錄製結束。
主持人蓓蓓說:「今天考核的是單人戲,明天考核的是雙人戲,評分越高的的選手,擁有優先選擇劇本和對手戲演員的權利。」
「評分結果會在晚上給你們。」
晚飯也是在廣播大樓的餐廳解決的,隨後坐著製作組的車,前往基地。
所謂基地,也就是演員訓練營,外加演員的宿舍。
製作組在南城租下一整棟公寓樓,提前半年就進行了改建,從大門進入,一樓是個很開闊的空間,裝潢是簡約的北歐風,巨大的沙發圍成團,地板上鋪著蒲團和黑色地毯,後面還有一排的單人沙發,哪怕四十八個人同時坐下也足夠。
「這邊是廚房,右邊是餐廳。可以自己做飯,我們有專業的營養師提供菜譜。」既然是真人秀節目,演員的私生活、演技訓練、形體訓練,各種課,也是節目的一大看點。
「二樓是教室。」蓓蓓帶他們上樓,樓梯修得比較寬,這麼多人外加一大堆攝影師一起上去,也顯得稍微有些擠。
「形體課教室,理論課教室,abcd四個組的訓練都是分開上課的。」
「三樓和四樓就是你們的宿舍了。三樓女生宿舍,四樓男生宿舍。兩個人一間房。」
「兩個人住一間啊?」
「對,室友你們可以自行選擇。」
宋恪就拉了莊欽一把,莊欽回過頭去,他說:「你跟我住?」
「可以。」跟熟人住,總比跟陌生人住來得好。
三樓女生的裝修很溫馨,以粉色為主,一間臥室兩張一米寬的單人床,有獨立衛浴。每間房有細微的區別。
製作組選擇男女演員的時候,選擇的人數都是均等分的。
三樓十二間房,四樓也是十二間房。
莊欽和宋恪隨意進了一間,牆上繪著黑白色的斑馬紋路,掛著幾幅電影海報裝飾畫,兩個單人衣櫃,一張長的桌子,電視機也有。
宋恪進去,就檢查攝像機:「有三個機位誒。」
房間也有攝像機這一點,莊欽事先是知道的。
「這裡好像也有一個。」莊欽湊近電視機,在電視後面看見一個頭。
宋恪:「我們睡覺,換衣服,就把這些全遮住就行了。」
「現在可以遮住嗎?」莊欽說。
「你要換衣服了?」
「我想躺床上去,怕形象不好。」
宋恪拿了一雙拖鞋給他:「我帶了拖鞋,你先換上,我去問問還有沒有別的活動,沒有活動你就休息。」
一般而言大家都想要鏡頭,肯定不會選擇那麼快就睡覺,肯定要趁著時間去找點事情做,還要立人設,比如好奇寶寶人設,就是什麼都去碰一下,好奇地問這是什麼這是什麼,再比如吃貨人設這時候就該掏出包裡的周黑鴨開始啃並且分給其他人,或熱心腸人設,這時可能就要去幫其他人的忙了,做得事情越多,後期被剪輯到正片的內容也就可能越多。
莊欽坐在床邊,也沒有躺上去,他想等鏡頭遮住後從行李箱裡拿自己的床單出來鋪上。
宋恪跑去問了導演回來,看見莊欽坐著,戴著一個框架眼鏡,手上戴一個黑色的手套,他看起來是注視著某個方向,挺專注的樣子。
走到他面前了都沒有發現。
「你在看什麼?」
莊欽方才回神,說看電影。
「用這個嗎?這個怎麼看?」
「這是朋友送我的,就是……它這裡有個螢幕,戴上的時候是可以肉眼投射的,差不多在一米左右的位置,不過現在我還沒連上它的wifi,你知道wifi密碼嗎?」莊欽除了小時候和小刀住在一起過,還大學住宿舍和別人住一間過,就沒有其他的和別人住一起的經歷了,更別說是這種真人秀形式,他面對鏡頭會時刻注意著自己,不會真正流露出真正的自己來。
宋恪把wifi密碼給他說了,莊欽連上了密碼就把眼鏡關了機,別人在的時候,自己做自己的事是不太禮貌的。
宋恪說:「我問過導演了,說十二點的時候會結束錄製,攝像機那邊總控也會關掉,不過咱們還是得擋住,你想睡覺也可以,也可以趁著現在出去跟人聊聊天,熟悉一下環境。評分和名次會貼在一樓的公告欄上,明天起來看也是一樣的。」
「哦,那我出去聊天吧?」
「你別緊張,一群年輕人,能聊什麼,就是自拍,吃點水果,聊點劇組的事,試鏡啊什麼的。」
莊欽有丟三落四和不愛整理的毛病,他出去的時候有刻意的把行李箱整理了關上,免得攝像機拍到他這裡亂七八糟的回頭播放被觀眾發現了。
真人秀的確會暴露一些生活上的習慣,明星和素人之間的距離一下就會拉近許多,觀眾就喜歡看這樣的節目,越真實他們越喜歡。
「你們去二樓看了嗎?教室好大,修得好棒,還有錄音室!專業配音的那種裝置!」
「真的啊!」
一棟只有四層樓的公寓,穿梭著演員和攝影師,莊欽換了鞋下一樓,大廳裡,投影儀開啟,螢幕上正在播放一部由曾導導演的著名文藝影片。
「這一段我在學校上課,就讓我們演,就是這一段!」有個女演員指著螢幕上哭的女人道。
這一段哭戲是可以載入中國影史的一段經典。
大家七嘴八舌地討論著這段戲的拍攝,討論女演員男演員,以及導演,莊欽和宋恪下去的時候,聲音稍微安靜了幾秒,隨後重新開始,不過有人給莊欽讓了座位:「莊老師,坐這裡嗎?來看曾導的電影。」
年輕演員間,也可能互相戲稱對方為老師,更別說莊欽是當紅明星。
莊欽坐下,道謝:「趙老師,我應該跟你差不多大。」
他今天除了錄製,還花時間記下了很多人的名字。
被他稱為趙老師的女演員,是比他大一些,三十歲的年紀,但這麼多年還是在演配角,也沒什麼名氣。可莊欽知道,她演技是很精湛的,今天是在他後面表演的,肉眼可見的爐火純青,讓人印象深刻。
這個節目好就好在,挖掘了一批不曾被觀眾發現的好演員。
她很不好意思:「不用這麼叫我,太客氣了。」
「您叫我名字就可以了,老師就不敢當了。」
客氣過後,莊欽和周圍人熟了一些,有人給他遞酸奶,這是節目的贊助商之一,還是莊欽自己代言的品牌,在鏡頭下,不得不喝了兩口。
很快,莊欽和明顯帶著善意的一群演員打成一片,對方不一定說多麼真誠,可至少呈現在鏡頭裡的效果是好的,後面大家又拿出製作組發的手機開始自拍。
「導演,自拍能發嗎?」
「發哪裡?」
「朋友圈兒,微博,能發嗎?」
導演說:「帶上手機品牌型號發可以。」
「艾特節目組行嗎?」
「隨便你艾特誰。」
十二點,攝影師下班,莊欽回到房間,宋恪先是用衣服把攝像機全部蓋住,確認遮完才道:「你先去洗澡?」
「好。」莊欽開啟行李箱拿出睡衣和浴巾。
有一個機位對著衛生間門,但關上門後就什麼都拍不到了。
莊欽洗過澡、在裡面換好衣服出來,換宋恪進去。
在節目組他只能使用節目組提供的手機,他自己的工作號碼已經改了來電提示,而私人號碼則提示有事正忙,過後會回覆。
莊欽對玩手機沒有多大的興趣,但工作的事還是要問問小連,有沒有工作上的電話什麼的。
他一邊戴著耳機講電話,一邊把床鋪好了。
他問小連有沒有微信訊息,比如劇組發來的。
小連說有:「還有你們節目組發的那些,您還是用新手機登入一下吧?我這邊可以給您說驗證碼。」
小連翻著他的手機,也不知道該不該說,李總今天有發來過幾條訊息,但是沒等他看見是什麼,就撤回了。
小連到底還是沒說,莊欽用新手機登入上了微信,然後兩人就掛了電話,換微信聊。
小連覺得很多人故意在蹭他家莊哥的熱度,不僅拍合照,還發微博艾特了他,一群只有幾十萬粉絲、名不見經傳的小明星,小連看見都生氣。
莊欽覺得這倒沒什麼,他還強行被網紅拉著拍過照呢:「你登入上我微博,點個贊就好了。再回個粉。」
「還要回粉啊???」
「回啊。沒事的,要回就全部回關,這樣就不顯得誰特殊了。」
「哦……行吧。」
小連登入上他的微博,但是由於遮蔽掉了未關注人的艾特,所以找起來有些麻煩。
他通過莊欽提示的演員名字挨個找,找到了就點個贊,評論一句,再回個關注。
等了一天,也不見莊欽回覆訊息,問自己撤回了什麼的李慕,像昨晚那樣睡不著了。
拍動作戲非常辛苦,他今天受了點傷,想賣個慘,又覺得這樣很不男子氣概。
所以發了兩條訊息就撤回了。
不行,不能主動。
滿心以為莊欽這樣就會回覆自己、關心自己了,抱著手機等了一天,李慕也沒等到。
李慕懷疑他是不是拍真人秀不能用手機,猶豫了下,選擇上微博看看有沒有動態。
結果一重新整理主頁,就看見滿屏的點贊。
他00:30分點讚了這條微博。
他00:31分點讚了這條微博。
他……
一眼下來,都是合照,自拍,有男有女,莊欽每張都一個表情,比個剪刀手,彎著眼笑。
【@宋恪kevin:和小莊老師住宿舍[圖片]@戲中百味官微,九月三十日開播,我們不見不散?】
李慕表情瞬間就黑了下來,動作幾乎可以說是急躁地開啟聯絡人,給他撥電話。
那邊直接傳來語音信箱提示,是莊欽一如既往的聲音:「您好,我現在有事再忙,有急事可以聯絡我的助理,電話134……謝謝!」
李慕維持最後的理智,給他的助理打了電話。
那邊,小連正要睡覺,一聽李慕的聲音就把他認出來了。
「李總?這麼晚了……您找我什麼事兒?」
「我不找你。」李慕聲音沉著,「我找莊欽。」
「那您給我打電話做什麼……」
「我打電話給他,提示說給你打。」
「哦哦,您打的是莊哥的工作電話吧?」
李慕遲疑了下:「工作…電話……?」
李慕只有這一個號碼。
原來他還有一個,自己不知道的私人號碼嗎?
李慕似乎感覺到,有什麼類似信念的東西忽然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