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陪酒。」莊欽知道自己酒量糟糕。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旋即笑著說:「莊老師您誤會啦!程總喜歡京劇,也聽崑曲,您上次唱的崑曲,那影片不是傳得挺廣的嗎,酒可以不強迫喝,唱兩嗓子就行了,而且製片人,導演,副導演,還有其他演員,我們特約的美術指導方畫清老師都在,那麼多人一起聚個餐您怕什麼!」
莊欽也沉默,那邊繼續說:「程總是影視製作方的人,我也得罪不起。您就,唱兩嗓子吧。」
越是大製作的劇組,裡面的彎彎繞繞就越多,有些小演員為了在大製作裡露臉,什麼都願意做。只要豁得出去,就能拿到資源。
莊欽不算是小演員,或者說他不是小明星,雖然沒拍過多少戲,但他是當紅小生。
可當紅小生這個身份,在上層人眼中,沒有背景仍然只是個小明星,或許不必淪落到為了接戲不要尊嚴的地步,但一般的飯局,根本就無法拒掉。
沒有公司作為後盾了,接戲全靠他自己,莊欽發現,自己根本沒有說「不」的權利。
拒絕了這一個,後面還有那麼多個劇組,多多少少都會有類似的、或者要求更多的社交場合,難道自己還能全部拒絕嗎?
幾秒鐘的工夫,他想了很多。
「莊老師?還在嗎?」電話裡傳來聲音。
莊欽:「嗯,我能帶上助理嗎?」
「當然沒問題了,不過助理不跟我們在一個包間吃飯,他們在另一個包間。」
「這個我知道,時間是幾點?」
自他出道後,這種飯局是參加過不少的,有經紀人安排的,有合作方安排的,喝酒是在所難免,別的他假裝什麼都不懂,也不參與。
在正當紅的時候,沒背景的他還能有一點選擇的權利。
七月的盛夏,莊欽穿黑色長袖薄款的針織衫,在這個天氣穿有些厚,莊欽拉開抽屜,找到一枚胸針,研究了一小會兒戴上。
這是小刀去年送他的,有個錄音開關。
下午時分,換好衣服,莊欽遮住臉出門。
小連一邊開車,一路上都在感嘆這回真的是大製作,導演編劇都有名,片方有實力,這劇撲不了。
他還以為,莊哥之前拒絕《定東風》去拍《藏心》,會在小成本文藝片的道路上一去不復返了呢。
小連不看好《藏心》,但他很看好這部《山河破》。
他話很多,在紅燈前剎車,問:「莊哥,咱們這樣瞞著公司接戲,是不是也該給玟姐說一聲?」
「等…合同簽完再說吧。」
小連看了他一眼。
莊哥的身價去拍劇,一集片酬約四十萬上下,五十集的劇,稅前兩千萬的總片酬。
莊欽坐在車上,在心裡再一次算賬,要怎麼才能贏對賭,只有他的演技和收視號召力被認可,身價才能上去。
到目的地,小連把車停在車位上,兩人從電梯上去。
片方選的這家日料餐廳在頂樓,會員制,進門前就得脫鞋。
莊欽坐著脫鞋,低聲對小連說:「你在旁邊吃飯,別喝酒了。」
「我不喝,我還要送您回家呢。」
「別人勸酒,你就去衛生間。如果聽見我是在唱崑曲,那沒什麼,也別進來,合同還沒簽,這飯局我沒辦法中途離場。但最後,一定要是你把我送回家。」他見過不少類似的事,就越發謹慎,「小連,你要把我看好了。」
「接到任務,保證完成!」
莊欽發了條訊息,很快,就有人來接他進去,是劇組統籌,對他也很客氣:「莊老師,您好您好,這邊跟我來。」
一進去,莊欽在包間裡看見了不少人,大致一數,約莫有十來個。有女演員,也有男演員——是在電視臺見過,但並不熟悉的人。
他放心了不少,挨個打了聲招呼,正準備找個空位坐下來,身旁的統籌老師給他指了一個座位:「那個是給您留的。」他壓低聲音挨個介紹,這個是誰,那個是誰,很快地一口氣說完了。
莊欽抬頭去看,那個位置靠近窗戶,左邊的是方畫清老師,對面是導演,右邊那個。四十多歲、手上一串佛珠加百達翡麗疊著戴的男人,似乎就是影視製作公司的那位老闆,程總。
他坐過去坐下,跟身邊人點頭打招呼,製作人道:「這位不用我介紹了吧,電視上大家都見過,莊欽老師。」
這圈子有個怪象,見誰都叫老師。
莊欽忙擺手說擔不起:「我只是個初出茅廬的小演員,各位老師都是前輩。」他態度謙遜,任誰都挑不出錯。
「擔得起!擔得起,你一條微博,點贊比我們在場這些,加起來都多啊!」
莊欽假裝沒聽出這話裡的其他含義,一直說沒有沒有,製片又說:「既然你來遲了,那就喝一杯。」他倒滿一杯,遞給莊欽。
莊欽沒有接,看向開始打電話說,酒可以不喝的統籌。
統籌給他打了個手勢。
莊欽說:「我對酒精有些過敏。」
「這是清酒,酒精很少的,喝一杯,就一杯。」
僵了有兩秒,莊欽把製片人敬的酒接了下來。他酒量糟糕,一杯上臉,兩杯開始暈,或許三杯就會倒。
看似是恭維的炮火先在他身上集中了一會兒,又轉到了其他話題上。
包間是下沉式設計,人和人面對面地坐,腳都放在下面,莊欽很不喜歡這種不穿鞋的設計,因為誰碰了你一下,都不知道到底是誰。加上四周都是陌生人,簡直不自在到了極點。
他的不自在也表現出了一些,就是不說話。來之前他已經吃過東西了,這種環境下,他就拿了一份土豆泥,一小點一小點地挑著吃。
他端著茶杯,往窗外望去。
玻璃推拉門外設計了幾個平方的日式園林,在尚未全黑的夜晚亮了石燈,氛圍十足。
目前的話題中心在劇組特約的美術指導老師身上,方畫清在古裝劇服化道上是專家,學歷史出身,業餘畫家,近年來製作精良的劇,背後都有他的身影。
最開始是方老師和其他人在談論畫作,程總說自己家裡收藏了什麼什麼,哪個朝代哪位大家的畫作,誰畫得又如何了,可這種話題也不是誰都能高談闊論的。
莊欽從進門就開始裝自閉,他性格如此,本就不喜歡在這種場合參與話題,結果聊著聊著,突然有人就說到了戲曲上。
是編劇老師提到的湯顯祖。
「程總,您最喜歡聽京劇,湯顯祖的戲本您喜歡聽嗎?」
「聽啊。」
「噢?您最喜歡的是哪一個?」
程總說牡丹亭。
「我看網上有個影片,莊老師唱崑曲兒的吧,是不是就唱得是牡丹亭?我沒仔細聽。」
莊欽忽然被cue,聞言應道:「是《南柯記》,不過也是湯顯祖創作的。」
「哦哦,那是我記錯了,我以為您唱的是《牡丹亭》,那,杜麗娘您唱過嗎?」
莊欽知道這個話題可能是一開始就準備好的了,可還是得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的模樣接話:「不,我一般唱的是小生和武生,旦角唱得少。」
不會要他唱杜麗娘吧?
旦角他不是不能唱,可在舞臺上表演,和這種場合獻藝,兩碼事。可真要說讓他做什麼了,也沒有,就是唱個曲。
小連在隔壁被勸了酒,就跑出去,過了會兒又被人在衛生間看見,被拉回去,硬是喝了兩杯,他又找機會跑出來,這回不敢往衛生間跑,先是在莊哥他們包間外面探頭探腦地看了一眼,偷偷聽了一會兒,就跑餐廳外的休息區坐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