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暖暖的皮毛傳來溫度,他的手輕輕撫過狼妖肩胛處的鐵鏈,那堅硬的鐵鏈瞬即化成冰屑粉塵,散在風中。

「閉上眼好嗎?很快便結束了。」

狼妖費力地點頭,然後將大腦袋耷拱在天璇膝上,疲憊地合上雙目。身上的傷掠過一絲清涼的風意,神智漸漸消散,在星君的身邊,狼妖放鬆地睡去。

天璇聽著狼妖的呼吸漸漸平順,忽然在他身旁站立的一頭妖獸終於忍不住受控的束縛企圖大吼出聲,然而就在他聲音噴出咽喉那刻,一根從地面暴出的冰刺穿透其胸,噎住了聲音,也摘走了性命。

「噤聲,不要吵到他。」天璇臉色有些責難,但還是平和得讓人毛骨悚然。

眼睛掃過手裡還揣著鐵鏈的幾頭妖獸,頃刻間,地上飆出鋒利冰刺,穿糖葫蘆般將他們一瞬解決。鮮血噴湧一地,眾妖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這場屠戮的開始,身體受法陣所控,便連恐懼的顫抖亦無法做到。

天璇輕輕地撫摸著伏在身邊的狼妖,嘴角輕翹,帶著一點點的滿足。然而他身上升騰的氣息,深紫如墨,雖已無之前那般薄噴四周,但漸漸容成一股狂妄黑氣,直搗天際。

他選擇了入妖道。

九嬰驚駭地看著天璇,他無法置信對方竟然放棄仙身,以元神交融妖力,墮入妖道。妖怪修煉千年不過為了成仙脫開輪迴,然而由仙入妖,非但要捨棄仙身真體,重入輪迴,更要遭受百倍天劫之苦。

此時鮮血已成溪流在他足下淌過,在他身後,一隻只受法陣束縛動彈不得的妖怪被地面冒出的冰刺殺死,頃刻間,屍橫遍野。

九嬰知道不久就要輪到他,慌忙喝道:「星君犯下殺戮,難道不怕天罰嗎?!」

天璇卻不理會,只淡淡地坐在那兒,輕柔地梳理這黑狼的毛髮,將糾結了血泥的狼毛順開,當他的手流連到肩胛上猙獰的傷口處,眼神一凜,身上黑氣騷動暴漲,傾吐四野遮天蔽日。

法陣驟變,地面現出幽藍顏色,只見地表蠢蠢欲動,猛然躥出冰刺荊棘,巨蛇一般將群妖卷勒撕扯,無論生死,妖怪或被撕開兩半,或被勒斷頭顱,琅琊山下頓化成血腥煉獄,猙獰駭人。便連敵對的赤闔等妖看到如此景象,亦不禁心底惶恐,閉目避視。

不過一盞茶的功夫,群妖盡戮,只餘九嬰鑫鬃二妖。

九嬰知道不能束手待斃,突然發難,化去人形現出真身,九頭巨虺盤嘯陣中,不愧是上古妖物,它力量雖不及天璇,但亦已擺脫法陣禁錮。但料不到它竟回頭一口將那鑫鬃吞噬,又瘋狂吞噬地上妖屍,企圖增強自身功力。

天璇見狀,慢慢抬手五指一合,只見幽藍法陣騰空離地,彷彿籠網合攏,將巨大九頭虺裹在中心,巨虺欲掙,那法陣漸漸收緊,泰山之力便要將它擠扁。

九頭巨虺無力抗衡,只好不敢再動。

便在此時,突然天降神光,青鸞高鳴。

天璇身上妖霧彷彿受了震懾,不敢再喧囂天際,盤升之勢驟止。

一頭青鸞從天而降,巨大羽翅拍展青蒼,座上神人看了這遍野血腥,不禁皺眉。

「天璇,你這是在做什麼?!」

神人凌空走下青鸞,步向天璇,左手一拂,竟將天璇身上狂囂的黑暗氣息壓抑,「你元神受妖力所控,難道你想墮入妖道嗎?!」

他語氣嚴苛,右掌壓在天璇天靈處,瞬息間,袍袖灌風而揚,那紫黑妖霧立成漩渦被重新吸入天璇體內,殺戮無數的力量居然就這樣被他再度封存!

天璇亦無反抗,只任他重新收納妖力,但元神受妖氣侵蝕過度,即使現在暫且壓下,要再復仙身卻已是艱難。

「怎麼回事?哇!!好多血!」

虛空破出一個小童,他蹦落地上,看到一地妖屍,雖是張口結舌,卻未露出半分驚恐神色。他見到那神人,便蹦跳著過去,比劃道:「天樞,你也感到這裡的厲害妖氣了?真是嚇了我一跳,這般厲害的妖氣我以前只在‘它’身上見過,還以為‘它’逃出來了呢!想不到是天璇啊!」

那神人正是天樞星君,而這小童,便是開陽。

天樞橫了他一眼,開陽想起‘它’乃是天樞罩門,不敢再言,吐了吐舌頭,注意到昏睡不醒的黑狼妖,突然來了興趣:「哇!這頭黑狼毛色好純!天璇,你哪裡弄來的?可不可以送我當坐騎?」

「噌——」的一聲,開陽腳下冒出幾根冰刺,幸好他動作靈活險險躍起躲過,只是他並未著惱,反而盯了天璇片刻,好似見了什麼稀世奇珍一般。

半晌,開陽像從嘴裡吐出蜚蠊般艱難:「天璇……你居然生氣?!」

天璇亦是一愣,原來這種微微燒心,讓頭腦有些熱度的感覺,是生氣麼?因為別人覬覦自己的屬物,引來了薄怒。繼而想要將狼妖收在除了自己便沒人能找到的地方,那又是什麼?

開陽揉了揉鼻子,似乎不大喜歡血腥的味道,他抬頭仰望天際,自言自語道:「這個時辰,討厭的千里眼應該不在當值,呵呵……」只見他二指合攏在唇,念動法咒,喝了一聲:「疾!」便有一道烈焰從他指尖透出,燎原之勢席捲修羅戮場。妖屍頃刻間被焚化成灰,琅琊山下只餘一片焦土。

他回頭向已經目瞪口呆的赤闔等妖拍了拍手,笑道:「戲已散場,各位請回吧!」

虎妖赤闔見情況已穩,天璇即是星君,自然便是眼前神人的同伴,便向天璇拱手道:「首領,我們先走一步。」

天璇頷首點頭,於是眾妖帶著對他的敬畏離開了琅琊山帶。

開陽回頭看了看橫眉冷目的天樞,以及抱著黑狼不肯鬆手的天璇,不禁大大嘆了口氣,道:「天樞,你板著臉也沒用,天璇既犯天孽,受罰是免不了了。反正等天璇返回天庭時,你我向天帝求情,應不至量刑過重。」

天樞嘴角抽動,心知天恩難開,開陽想法未免過於天真。他看向天璇,見往昔淡漠的眉宇間如今已浸入俗世情感,不復當初清冷,抱著懷中黑狼時流露的柔和,更是前所未見。狼妖剛烈情深,終換得天璇回應。

一仙一妖,本為異端,如今看來卻是和諧如一。

天樞移開了視線,心底掠過微澀味道。也罷,天帝若降重罰,他雖無力輕刑,但請旨擔去半數劫難,總是能夠。

那廂又聞開陽大呼小叫:「咦!?這頭狼莫非是離契?!哇!傷得好慘!肩胛都碎掉了!妖氣也散亂得厲害,莫非是內丹受創?」

「是兵解……」

天璇的聲音有些低沉,透著隱忍的痛楚。

開陽聞言連忙看向天樞,道:「天樞,我記得上次天帝賜你兩枚九天玄果,以表你擒拿妖帝之功。玄果可修補元神,融合元體,快拿出來吧!」

天樞皺眉:「沒有。」

「怎麼可能?喂!天樞,你該不是如此小氣吧?雖說這九天玄果萬年一開花,萬年方成果,天界也只有那麼一棵果樹,結的也只有三三之數的果兒,但反正你立功無數,天帝總會再賞嘛!」

天璇抬頭看他,卻是平靜:「是用在我身上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