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樞不語,已是預設。
五頭兇猛的獸妖從後陣而來,他們手中均扯了一條碗口粗大的鐵鏈,鐵鏈一頭,鎖了一頭黑色巨狼。
烈日當空下,一切清晰可見。
然而,天璇看到的,卻難以用筆墨形容。
或者說,慘不忍睹。
黑色的巨狼曾經油亮烏黑的毛髮已黯淡灰髒,強壯有力的左前肢被碾碎,著地無力,只能拖在地上勉強以其他三足支撐行走,瘸了的步伐何其艱難。在他背上肩胛處,竟穿了一條粗長鐵鏈,血順著鐵鏈滴落,沿路綻了點點血花。
然而即使它身上鎖鏈沉重,傷勢極重,內丹撕裂的痛楚不斷洶湧,黑狼仍是不肯停下步伐,不肯低下頭顱。
甫一見天璇,黑狼眼中綻露光彩,便要衝過去,五頭獸妖豈能任它胡來,這一用力,頓將它拖回原地,肩胛處的鏈條蹭穿傷口皮肉,登時疼得它一聲低哮。
那邊赤闔已怒得睚眥迸裂,大吼一聲就要搶前救它,但鑫鬃動作更快,紫金大刀一橫,撂在狼妖脖子上。
赤闔咆哮大怒,卻礙於對方捏住狼妖命門,發作不得,只得瞪大了雙目,隱忍難發。
此時那九嬰老怪不理虎妖,只看著天璇,彷彿要看穿他心中焦急,桀桀笑道:「星君不必緊張,只怪這小狼妖過於衝動,竟打算兵解求脫,無奈之下,本座只有鎖了他琵琶骨,免得他再尋短見!桀桀……不得已之處,星君見諒!」
天璇聞言不禁心神一震!
兵解求脫?!
他定定地看著狼妖,那雙青綠的眼中有著不屈的堅定,還有難以忽略的擔心。
千年修為,非朝夕可成。
然而為了不成負擔,他竟然選擇兵解!……
是了,他怎麼會忘記,這頭狼妖只要認了理,便頑固得堪比礫岩。三番四次,為了他的緣故,狼妖總是破破損損,然而因為那甘而殆之的笑容,讓他總是忘了回應。
及至如今……
是兵解啊?……
莫非當真要待到狼妖散盡修為,銷燬元神,仍得不到半點眷顧,半句儂語?
九嬰老怪見天璇沉默不言,只道他已是屈服。他早時雖在最後關頭奪去半顆百妖元珠,但他受天雷轟震,幾乎魂飛魄散,只好利用這珠定魂修體,好不容易性命無憂,但那百妖之力早已耗盡。
他費煞心思,修下法陣吸殺數百大妖,豈料終無所獲,自然心有不甘。山中修煉又想起天璇身上懷有另半顆元珠之力,便下了心思。遂調集眾妖,欲擒天璇,卻不料那日未能找到星君,只抓了離契。
但他亦知道天璇與離契關係不俗,便抱了心思,以狼妖迫天璇就範。如今見他眼神恍惚,已不復之前冷漠,自然是大為得意。
「星君不必心疼,只要你交出妖力,助本座修為,這小狼妖自然無恙。」
他話音剛落,黑狼朝他嘯聲咆哮,也不管身上拴了鐵鏈,鏈條穿了琵琶骨,便要衝過去嘶咬。鑫鬃見狀,金刀一翻以刀背鑿向狼妖后頸。
「夠了。」
天璇低喝,制止鑫鬃暴行。
那雙黑礫般的雙眸,漸漸染上了血紅的顏色。
壓抑著的妖氣如今失去了元神的桎梏,天璇已無意控制,任由這瘋狂的氣息從體內噴溢。
妖影重重,天璇腳下倒影反日而漲。
即便是那九嬰老怪,亦未曾見過如此景象。
眼見漸漲的氣息古怪非常,似妖似仙,卻又非妖非仙,但強大力量世屬罕見。
未待眾妖回過神來,突然地面暴現法陣,以天璇為中心,延展而出,將群妖納入陣內。
有妖怪企圖逃脫,豈知雙足竟不能移動半寸,雙手麻痺難抬,再圖施法,又察覺內丹受縛,根本無法使出一點妖力。
九嬰亦發覺全身如遭咒禁,心下大驚,要知施展如此龐大的法陣,必須以靈物為媒,長敘咒句,若如同這般能制住數百妖怪的強大法陣,更需費時數日。可眼下天璇非但未唸咒訣,頃刻間竟能展出咒縛眾妖之陣,足見他體內力量之強,非能想象。
天璇卻亦不管其他,邁步走到狼妖跟前,跪下身,將它上身抱起在懷。
「天璇……」
狼妖終於口吐人言,虛弱聲音已是強弩之末,天璇輕嘆一聲,道:「為我,不值得。」
精綠的眸子有些迷混,但那剛毅意志仍是堅定未移。
「值與不值,……只在我心。」
它的聲音很輕,卻如同冰清的水滴叮咚落在天璇心頭。
狼性率直,敢愛敢恨,從來不喜轉彎抹角,只記得若恨了,便咬一口,若愛了,從一而終。
自有感知以來,心裡蔓延至今的痛楚,如今漸漸化成甜暖,似溫過的蜜酒,盪漾心頭。
天璇低下額抵在狼妖頭頂,默然。
總以為自己淡漠一切,但原來,還是會執著。
不懂得愛恨之前,已在不知不覺中選擇了離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