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尾聲一

這四年裡,我大多數時間在史館待著,偶爾也會進宮,看一眼禾曦就走。

閨女的爹會抓緊我進宮的機會,小媳婦一般跟在我身後逼逼叨叨,向我彙報女兒的動向,某一次,他突然出現在史館裡,喜上眉梢地讓我速速進宮一回,我沒理他,他沮喪地走了,沒一會兒,他扛著一臉懵逼的禾曦又跑進了史館,柔聲道:「鷂鷂,快說啊。」

女兒猶豫地看了同樣一臉懵逼的我一眼,吐出兩個字來:「阿孃。」

喲,會說話了。

我下意識伸手摸她的頭:「發音還挺標準的。」

李斯焱滿臉幸福:「鷂鷂真聰明。」

隨著禾曦漸漸長大,她身上顯示出了一點先天自帶的性格特徵。

聰明,但很軸,有點小霸道,可是當她想哄人開心的時候,整個人又很甜。

總體來說,繼承了他爹和我的雙重垃圾基因,好在經過中和後,程度有所減輕,還在正常兒童的範疇之中。

禾曦兩歲的時候,李斯焱覺得他閨女是個神童,創造力記憶力雙高,妥妥的女中豪傑料子,我信以為真,還有點小驕傲,看她爹也沒那麼討厭了。

她爹千不好萬不該,起碼給女兒貢獻了一張漂亮的臉,還有豐厚的物質條件。

我信了她爹的鬼話,在她四歲半的時侯,開開心心把禾曦接來家裡開蒙,結果一教才發現:這就是個普通兒童,別跟孟敘這種文曲星比了,就連她親孃我當年都比她強。

都怪李斯焱的垃圾基因,拉低我女兒的智商!

我愁得很,找上官蘭吐槽:「怎麼辦小蘭,我覺得禾曦可能是個笨蛋,她根本當不了女皇。」

上官蘭沉默很久,才道:「這就是你的不是了,你怎麼可以拿她和二十歲考上進士的孟敘比?」

「而且笨點又怎麼了?」她道:「這是個拼爹的時代啊纓子,你瞧孟敘文曲星下凡,還不照樣要給你閨女打工?」

*

話雖如此,書卻不能不讀。

接受女兒沒有我聰明的事實,我只能耐著性子一點一點教。

「今天讀到這兒吧。」

我從書案上抽出一沓描紅紙,遞給眼前穿得整整齊齊,然而卻沾了一手墨汁的李禾曦小朋友,對她道:「回去描了,明天交給阿孃,記著阿孃教的筆勢,不能偷懶。」

禾曦小朋友捧著厚厚一沓描紅紙,喪喪地哦了一聲。

她問我:「阿孃,鷂鷂什麼時候才能回宮裡?」

我把她的小羊毫筆收起來道:「這可不能問我,你什麼時候背完開蒙要訓,什麼時候回宮。」

禾曦小朋友聽完後更加沮喪了。

開蒙要訓足足一千多字,不知猴年馬月才能背完。

而我作為她的第一任老師,鐵面無私不說,還格外的要求嚴格,完全沒給她留出可鑽的空子。

靠文牘起家計程車族都有雞娃傳統,她親孃我就是這麼被摧殘到大的,如今屠龍少女終成惡龍,我十分自然地開始用同一套教育方法對付下一代。

而她爹的教育方法就比較野了。

李斯焱沒受過正兒八經的系統教育,只會在宮裡陪她跑來跑去做遊戲,美其名曰鍛鍊身體,培養一下使奴喚婢的王者氣度。

我覺得他在放屁,小孩子記東西的黃金時段就這麼幾年,他可倒好,把禾曦的黃金時段全給浪費了。

不過吧……禾曦自己肯定是更喜歡去她爹那兒的。

小孩子嘛,都不願意坐下來唸書,恨不得天天都在外面玩耍,我小時候也一樣,時常翻牆出去遊玩,正因以前乾的壞事太多,如今抓禾曦幹壞事,十分得心應手,女兒落在我手裡,只能被按頭學習,插翅難飛。

她爹雖然心疼閨女,可他萬萬不敢忤逆我,只得安慰禾曦:「……等你長大了就不用天天唸書了。」

禾曦小臉上滿是愁雲:「那完了,我還要好久才能長大呢。」

四歲後,金尊玉貴的小公主過起了一種詭異的走讀生活——每月在沈家住上幾天,再回宮裡待幾天,偏偏這兩個地點提供的生活方式完全不同,讓年幼的禾曦十分錯亂。

李斯焱願意寵閨女,可我卻不願意,一切培養標準都按我和孟敘當年來,禾曦以後要當女皇,那要求可苛刻了,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別人不努力頂多平淡一生,她要是不努力,以後坐不穩龍椅,那可是連全屍都未必能留下的。

女人天生比男人更容易有育兒焦慮,我後知後覺地找回來對女兒的關切,只恨不得把我知道的所有知識都塞進她的小腦袋裡。

上官蘭看不下去:「纓子,過猶不及,你悠著點,別把我們鷂鷂給整厭學了。」

回長安成婚的孟敘也勸我:「皇女與我們終究不一樣,無需讀那麼多聖賢書,不如還是讓她多向陛下學學治國之道,也省些力氣。」

被這幫人輪番勸了一通,禾曦五歲半的時候,我終於勉強答應了辭職,並請了當年教過我的郭先生來給她上課。

因為——親自上陣真的太傷母女感情了。

李禾曦小朋友在繁重的課業中艱難求生,她的老父親也在努力修復我們之間的關係。

他給了我近乎無所不能的自由,只求我不要死。

世人都道他情深意重,為了皇后守貞,長久地過著含辛茹苦的苦行僧生活,可我深知此人的核心還和從前一樣,孤獨且極端,只不過以前的表現方式是牢牢控制著我,現在則是毫無底線的縱容。

這麼多年過去了,我對拗正李斯焱的性格缺陷已經死心了,他這種油鹽不進的人,想改變他?下輩子吧。

我只憑藉著他的縱容,迴歸我從前的生活,每日去史館工作,閒時逛街吃喝,自己的俸祿養活自己,過著一種簡單而閒散的小日子。

李斯焱試圖加入我,可我就像一隻脾氣不好的貓一樣,他一旦接近我太久,我就冷著臉趕走他,他一旦不從,我就給他看腳腕上的刺青,讓他好好回憶一下他對我做多多少過分的事,他雖委屈難過,但瞧見我翻舊賬,只能理虧地離開,眼巴巴在遠處看著我工作逛街,

我沒有絲毫傷害他的負罪感——這都是他該受的。

直至今日,我仍然憤憤不平,除了我不愛他之外,他接受了什麼懲罰嗎?沒有,他現在坐著龍椅,抱著女兒,日子何等舒適暢快,從頭到尾,受傷的都只有我而已。

可是……心中雖不平衡,我卻無計可施。

在這個時代中,他是君我為臣,我們生來就是不對等的,除了感情之外,我沒有其他懲罰他的手段。

所以只能放下這些仇怨,糊里糊塗地把日子過下去,好好愛自己。

*

在我安心當沒有感情的編撰機器時,旁人的故事也在悄然發生。

我們做史官的人有自己的職業福利,那就是可以正大光明地蒐集八卦。

紫宸殿務工人員隊伍大體分成了兩撥,一撥以慶福虎躍兒惠月為主,主要伺候李斯焱的吃喝拉撒,另一撥比較年輕化,由宿夕和蟬兒領頭,跟在禾曦身邊,替她料理生活瑣事。

起初一切運轉良好,可後來禾曦越來越多的時間在宮外居住,我不允許太多宮女隨她出宮,於是宿夕名正言順地閒了下來。

當然,李斯焱這種黑心老闆不可能輕易放過有能耐的下屬……宿夕投壺被他撞見幾次後,被調去了後宮,一邊兼職陪玩,一邊負責監視那些留守宮中的后妃們,以防她們有別的心思。

——但李斯焱多慮了,她們哪有別的心思,是打牌不好玩嗎?還是宮裡的飯不香?為什麼要爭寵,難道有什麼特別的好處嗎?

答案是沒有。

人都是現實的動物,不會做沒意義的事。

縱觀本朝兩任皇后,前一個跑去終南山上當了道姑,天天清風明月,後一個在史館裡搬磚著書,天天兢兢業業……眾女一看,嚯,當上了皇后待遇也就這樣,紛紛熄了爭寵的心思,安心在後宮裡過起了世外桃源的日子。

也有比較有志向的,都被魏婉兒重心打發走重新嫁人去了,本朝風氣開放,皇帝的女人也不乏人接盤,總體來說,只要不作妖,都能過得不錯。

至於作過妖的嘛……

謝修娘就是個最有警示性的前車之鑑,只因對我不敬,還在李斯焱最暴躁的時候試圖撩撥,被他毫不含糊地治了個死刑,謝修娘本就是妾室,命若浮萍,以罪女之身死去,連棺槨都不得一具,十分淒涼。

雖然解氣,但到底令人唏噓,好好一個絕代佳人因為這種小事身死……多少有點遺憾。

眾人私下裡也嚼過舌頭:謝修娘這大膽出格的舉動,一看就是在學沈家那位,可惜只學了個皮毛,東施效顰罷了,畢竟她還是對皇帝有意,而沈家那個女史官是真的恨不得皇帝滾得遠遠的,永遠別杵到她跟前來。

人性本賤,皇帝也不能免俗,得不到的瓜才最甜,才讓人非想嘗上一口。

在外人看來,皇帝殺謝修娘,出自洩憤,也出自向我示好之意:你瞧,朕幫你殺了欺負你的人呢。

所以……只有朕才可以欺負你。

這個訊號另很多人寢食難安。

目睹了皇帝發怒整治謝修孃的全過程,當年抓住了我,並往長安通風報信的張芊大姐被嚇得連著幾夜沒睡好覺。

雖然皇帝並沒有追責她沒看住我的過錯……但皇帝那兩天陰狠的臉色,誰見了不打一個寒顫?張芊不過小門戶的胥吏之妻,驟然遇到這麼大的事,那幾日當真是難熬得很,更加令她不安的是,皇帝抓走了張至,打包丟到了船上。

是的……我當時和他在船艙中糾纏的時候,小枝、張至,探微,愷之……一切他覺得我會在意一二的人,都被他關在了艙下的牢房裡,為的就是隔三差五拿他們來威脅我一下,沒想到這回過猶不及,我直接被他給逼抑鬱了,李斯焱只能灰溜溜地把這幾位放走,還倒貼一筆補償。

可憐的探微愷之哥倆,從被抓進來,一直到被放出去,從頭到尾都沒弄清發生了什麼事。

只知道兜裡多了好大一筆銀子——是真的好大一筆,足能買上百畝良田,讓他們後半生衣食無憂的數量。

愷之多機靈?拿到精神損失費後,立刻給自己和小枝的姐姐贖了身,收拾鋪蓋跑路去了別處安家,生怕皇帝把補償又給收回去了;可探微卻仍留在張至身邊,一如往常。

他和愷之不一樣,愷之是家道中落入了奴門,他卻是幼年時期被賣入張家的,這些年張至對他不錯,他又無處可去,便繼續陪伴張至了。

張芊這才放下心來,劫後餘生,她在永年縣大病了一場,病中她似乎想通了什麼,勢利刻薄的性子改了不少,對弟弟的管束也鬆了許多。

張至也回了洺州,修養了幾月後,皇帝想起了他,直接開了個後門,把他扔進了洛陽官學,事成之後還派人來採訪他,主要是為了在我面前邀功。

張至大受震撼:知道他師傅我得皇帝看重,可沒想到有那麼看重。

時如輪轉,自此事後,張至在洛陽官學裡學了幾年畫,出師後又來長安拜山,如今已經頗有小成。

他來長安會見他的新導師時,我約他去天香樓一起吃上一頓飯,起先這傻孩子還不敢來,我反覆強調皇帝絕不會找他麻煩,他才勉強地露了一小臉。

席間我問他近況,他說他一切都好,我觀他面色紅潤,雙頰飽滿,便知他所言不假,可是他看我的眼神有些畏縮……可見當年張至親眼目睹皇帝發瘋,多少還是留下了些心理陰影。

一直到酒過三巡,他的戒心才逐漸瓦解,開始絮叨一些當年之事的細節,我這才知道原來李斯焱最開始是想殺了張至的,可是殺前他似乎想起了什麼,跑去了牢裡看了張至一眼。

就是這一眼,救了張至的小命。

皇帝看著他,突然嗤笑了一聲,喃喃道:「她吃慣了好東西,才不會看上你這平平無奇的豆芽菜。」

張至傷心地打了個嗝:「我自然與陛下沒得比,但也算不上那麼差勁吧……」

我笑得前和後仰,差點把手裡的筷子扔出去:「你該謝謝你的平平無奇,我的乖徒,你但凡是長得稍微像點樣,今天你都不可能平安無事地坐在這兒和我吃飯啊!」

張至相貌著實普通,但勝在溫和老實,遠離了他厲害磨人的姐姐之後,頗有幾個人家願與他結親,只不過張至以痴迷畫意,不問風月之名,都推卻了。

有人主動單身,有人卻抱著老婆幸福地發福。

近期幸福肥的是我的弟弟,沈川同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