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完禾曦後,我做了一整年的憂鬱症患者,端的是橫行霸道,無人敢惹,李斯焱看似乖得像只鵪鶉,沒想到暗地裡憋了這麼個大招,皇太女!他也想得出來!
我脾氣一來,臉色鐵青,當場就想發作,魏婉兒見勢不對,連拖帶拽把我安撫下來,至少要等賓客散去再議。
我捏著拳頭等了兩個時辰,忍不下去了,氣勢洶洶衝入紫宸殿,一腳踹開李斯焱的御書房門,惡狠狠道:「殺千刀的狗皇帝!誰允許你讓我女兒當皇太女的!給老孃把成命收回去!」
李斯焱愣了片刻,隨即眼中爆發出狂喜之意,一把反握住我的手道:「纓纓,你在罵朕?」
我氣瘋了,把他從椅子上踹倒在地:「你他媽還笑!不經過我同意就把皇位給她,禾曦一個一歲大的小姑娘,受得住這些是非嗎!」
李斯焱被我連罵帶踹,竟然露出了極為幸福的神色,好似他朝思暮想的美夢成了真。
我恢復了以往的模樣,不再無悲無喜地神遊,不僅有力氣揍他,甚至還對禾曦有了關切之意。
這簡直是天大的好事啊!李斯焱的嘴頃刻咧到了後耳根。
這麼俊美邪氣的臉,笑得過於誇張,也免不了像個智障兒童。
他一骨碌爬起來,又被我猛踹了一腳。
見我正在氣頭上,他索性不起來了,躺地上一躺,湊近我的裙邊,仰頭笑道:「朕只有她一個孩子,自然要把朕擁有的一切都給你們孃兒倆,往後若是朕死得早,她還可以尊你為太后,裡裡外外地照顧你,豈不是很好?」
我涼涼道:「哦?我怎麼記得你之前說過你若先死,必要拉我入皇陵陪葬?怎麼,後悔了?」
被我揭了老底,他訕訕一笑。
但他畢竟是臉皮厚如城牆拐角的李斯焱,尷尬片刻後,立刻從善如流道:「你別把這些渾話裝在心裡,纓纓,從前是朕混賬,只想著自己,現在朕不一樣了,真的,只要你和鷂鷂好好兒的,朕就滿足了。」
我狠狠地糾正他:「鷂你媽的頭,叫禾曦!」
李斯焱笑眯眯:「禾曦,禾曦。」
稍微平復心情,我猛然意識到又被他帶偏了重點,強迫自己平靜下來,張口道:「女子為帝,自古以來未有先例……」
李斯焱卻自信得很:「鷂……禾曦就是這個先例,她是朕唯一的女兒,朕要把所有東西都給她,誰也阻攔不了。」
「那要是我阻攔你呢?」
他似乎早已料到我的反應,黏黏糊糊貼過來,討好道:「纓纓,你想想看,咱們的禾曦自生下起便貴不可言,雖為女子,卻比尋常皇子還要備受矚目,朕今後不會有別的孩子了,這江山不給她給誰?」
我張嘴想說別糊弄老孃,忽然覺得哪裡不對,話到嘴邊變成了:「……你說你不會有別的孩子?」
在我貧瘠的認知裡,皇帝都是生育狂魔——反正娃不用他們親自帶,生幾個不是生呢?
一聽我這樣問,李斯焱渾身皮都繃緊了,好似回憶了什麼可怕的景象。
他靜了一瞬道:「對不起。」
我問他以後生不生孩子,他卻猛然給我道了個謙,我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心想莫非他又做了什麼對不起我的事?
我拉了個蒲團坐下,閉眼抓起茶杯喝了一口,等著李斯焱交代他到底幹了什麼混賬事,這決定了這個茶杯要不要掄到他腦袋上去。
做好了聽見噩耗的準備,沒想到,這貨居然來一句:「朕從前不知道女子生育如此兇險,貿然讓你遭瞭如此大罪,如若知道,朕……沒有子嗣也罷。」
我的茶杯怦然落地。
我被震驚了:「什麼?你不知道這世上有難產這回事?」
他道:「知道是知道,可本以為只有身體底子弱的女人會艱難點,沒想到你也……」
我:……
「纓纓?」他見我一臉便秘,忍不住喚道。
我擺擺手示意他滾蛋,眼下只想一個人靜一靜。
李斯焱終於從地上爬了起來,絮叨道:「你不知當時你的模樣有多嚇人,朕寧可沒有別的孩子,也不想讓你來第二遭了。」
他奶奶的,我覺得好生魔幻,知道他沒常識,但沒想到這人居然這麼沒有常識。
忍不住又望向他:「……你不懂,你養的一屋子太醫都是吃乾飯的嗎!」
李斯焱委屈道:「朕問了好幾次,他們都說你年輕,身子好得很,只是意志消沉罷了。」
我氣得頭禿扶額……倒也沒說錯,我身子是沒什麼毛病,主要還是心病。
太醫不敢說實話也情有可原,誰敢告訴李斯焱你老婆是被你逼瘋的?腦袋不想要了嗎?
一日一日拖著,拖到我生育時,我已飽受抑鬱折磨,毫無求生意志了。
太醫院有失職之處,不過歸根結底,還是這個沒常識的狗皇帝的錯。
被我用這種看智障的眼神看了許久,李斯焱難得臉紅了一次,索性破罐子破摔道:「朕自小無人教養,許多事都不得而知……就連男女間該做的事,朕也是看了許多資料,才堪堪瞭解的。」
媽的,我又是險些眼前一黑,心想這廝在我面前裝了那麼久老司機,唬得我真覺得他天賦異稟,沒想到丫駕駛技術都是現學的,看這熟練勁兒,也不知悄悄研究了多少前人留下的圖冊。
約莫是怕我又嘲諷他,他只停頓了一瞬,便又自顧自說了下去:「朕小時候顛沛流離,日子算不得很好,長大後與兄姐們廝殺,在先皇那老禿驢的推波助瀾下,手足間生生鬧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世人道天家無情,無外乎是權柄之爭惹來的禍端,朕不願讓禾曦也受這份苦了,等朕百年之後,不會有任何人與她爭搶,她大可順順利利接過這一切。」
「而且,」他道:「禾曦是我們的女兒,聰明伶俐,端莊大氣更甚於男子,況且這回還抓起了官印,為何不能繼承大統呢?」
——女子可不可以即位為皇,這個問題我目前還沒有想過,我只知道禾曦爹對她的濾鏡,真是好厚啊。
太神奇了,他究竟是怎麼從一歲大的小嬰兒身上瞧出聰明大氣的呢?
我想不明白,便不去想了,看著狗皇帝賤乎乎的模樣,我心中的暴力欲無限膨脹,順手抓起一個畫軸就往李斯焱身上抽去:「老孃生都生完了,抑鬱都抑鬱完了,你才在這裡嗶嗶叭叭什麼對不起!對不起有用還要大理寺作甚?狗東西,老孃怎麼就倒霉碰上了你!」
李斯焱陪著狗腿的笑容,把我手裡的畫軸拿走,換上了一根戒尺給我道:「這軸子裡是鷂鷂的畫像,別弄壞了,不如還是拿這尺子來打朕吧,更解氣。」
我氣壞了:「閉嘴,給老孃跪下捱打!」
御書房正雞飛狗跳的時候,李禾曦小朋友出來拯救了她正慘遭家暴的爹。
慶福用他此生髮出過最大的聲音在外稟報:「陛下,偏殿傳來訊息,小公主哭鬧不止,許是……」
慶福洪亮的話音未落,只見李斯焱風一樣從我身邊飛過,從御書房直衝偏殿。
走前不忘把戒尺放好:「……纓纓,你先等等,朕哄完禾曦,你愛怎麼打便怎麼打,只要你消氣就好。」
慶福對於他主子的狗腿發言已經免疫了,面無表情引著李斯焱去了內殿。
隔著兩道帷幕,只見李斯焱嫻熟地從奶孃手中接過大紅織金閃瞎眼的襁褓,掐起嗓子,荒腔走板地唱起了一首童謠。
我聽了一會兒,對慶福道:「……你去讓他別唱了,從頭到尾沒一個音在調子上,去終南山上抓一隻狗熊,唱得都比他強。」
慶福答曰:「娘娘此言差矣,歌不在優美,管用就行,小公主應已經被哄睡了。」
我含恨扭頭,原來音痴屬性也是會遺傳的。
可憐的禾曦,繼承了一身垃圾基因。
我一屁股坐在他的蒲團上,瞪眼盯著那隻傳國玉璽猛瞧,玉璽上的盤龍也嚴肅地盯著我,我們倆大眼瞪小眼了許久,我把它放回了李斯焱那個收藏重要物件的抽屜裡,長長嘆了口氣。
或許真是天意吧,禾曦無視一桌抓周玩具,獨獨青睞了禮官的官印,加上她親爹似乎也不會有別的孩子了……確實如李斯焱所言,江山不給她給誰。
雖與皇帝有天大的樑子,可我畢竟是個兢兢業業的國朝子民,此刻心情當真是複雜得很。
禾曦如今盛寵無雙不假,可如果沒有權柄在手,今日的風光都將是她後半生的劫難,如果李斯焱和別的女人有了皇子,禾曦的處境自會艱難,如果沒有的話,那更加糟糕,李家根本沒有像樣的繼承人,她能不能繼續靠著這個姓氏吃飯還不一定呢。
但如果她當了女皇……她就成了給別人發飯吃的老闆,可當個離經叛道的女皇何等困難?莫說世俗的壓力了,就連我這個當史官的親媽都覺得離譜。
要當一個優秀的政治家,文韜武略必不可少,身心素質缺一不可,要緊的是還要能生才行,要不然連個子嗣都沒有,靠什麼延續國祚?誰又會真的服氣?
歷史上也不是沒有女子當國的先例,可她們大多是太后,皇后,要從珠簾後到珠簾前,天知道要有多少磨難,難道禾曦也要遭這些罪麼。
我用力揉搓太陽穴,深感糾結。
*
李斯焱哄完女兒回來時,我正在翻他那隻收納重要物件的抽屜,從裡面拿出了高祖遺詔,太宗箭矢,李斯焱親媽做的小手工,我給他的喜鵲登枝圖等等藏品……突然,我抽出了一塊沾染了一抹詭異紅色的手帕,扔在桌上問李斯焱:「這是什麼?」
他臉色微變,選擇裝傻:「這個……就是一塊髒了的舊手帕罷了,朕忘了給惠月她們漿洗。」
我皺眉道:「不對,這有些眼熟……」
腦內靈光一現,我猛然想了起來:「這不就是我第一天來紫宸殿當起居郎,你拿來擦手的那張帕子嗎!」
李斯焱哦了一聲,肉眼可見的慌亂:「是嗎?」
「被你收起來了!」
「朕……」
我看著他:「好哇,原來你從那時起就惦記起我了。」
真特麼能裝!
眼見躲不過去,李斯焱索性痛快承認了:「不錯,這就是當時那塊帕子,朕從那時起,就對你有些……好奇。」
好奇?說得挺好聽,不就是覺得我有趣,想逗一逗嗎?
我白了他一眼,繼續翻撿起來。
今天我勢要扒掉皇帝的底褲。
這個抽屜裡收的東西大多有些年頭了,紙色泛著陳年的黃,突然,一張雪白的新紙吸引了我的注意,我將它抽出來一瞧,可方一拿出來,就被李斯焱搶走了。
他緊張道:「不是什麼重要的東西,你不要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