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叫大格局,什麼叫大世面,我自己的都困惑我怎麼會有臉說出這些話。
但架不住杜家人當真信這套啊!尤其杜家夫人,迭聲兒感嘆古風猶存,這回是找對先生了云云。
他們商戶人家作風實惠,為表敬意,又給我多加了五兩的勞務費,讓我務必把這個格局傳授給他家的小女兒。
我有了錢,她女兒有了格局,皆大歡喜。
*
張至聽聞我有了新工作,十分替我高興:「師傅以後有更多的銀錢可以買好墨了。」
我志得意滿:「甭管收多少小徒弟,你都是我的開山大弟子,深得我繪畫真傳,去了官學可不能丟師傅的臉。」
我問探微:「你家郎君什麼時候去洛陽?」
探微道:「八月啟程,正可趕十月的秋試。」
八月,我掐指一算,還差四個月,在此之前,要把張至的功課調理到能看的程度,難度略大。
不過這不是我該操心的問題,張至總體來說是個聽話又用功的學生,可是吧,一個老師一生中碰到的學生質量是守恆的,相比張至的乖巧,杜家的小娘子就沒有那麼省心了。
我第一次見她的時候,她在爬樹。
爬得比我稔熟多了,猴子一樣跳到一根粗枝上,掏了個鳥蛋,說是給我當見面禮。
我捏著那個鳥蛋,頭上緩緩滲出冷汗。
這是商戶人家的千金嗎?說是鄉下村姑我也信啊!
站沒站相坐沒坐相,行走間風風火火,規矩禮儀一竅不通,我不知道這位妹妹的親孃怎麼想的,敢把她往官宦人家嫁,還不是普通的官宦,而是邢州大族的子弟,大宅門裡頭水深得很,哪是她這種天生天養的女孩應該去的地方?
長安婚配對門第要求極端嚴格,我配孟敘,上官蘭配侯世子,溫白璧配李斯焱,階層壁壘森嚴,反正我是沒想到,長安之外的地方,嫁娶雙方差異如此巨大。
難怪杜夫人願意花二十五兩呢,這錢不花還真不行,屬於剛需。
有錢能使鬼推磨,有錢能使皮猴變淑女。
看在二十五兩銀子的份上,我咬牙,迎難而上。
頭一件事就是把她衣箱裡花花綠綠,樣式古怪的村姑裝都扔出去,只留了兩件最正常的。
小枝面無表情執行我的要求,杜小娘子坐在一旁托腮看著我,卻沒出聲阻攔。
我道:「衣冠可以簡樸,但不可粗陋,不然第一眼就讓人瞧低了,往後日子難免遭人白眼。」
又往她的妝臺去,讓小枝把亂七八糟的胭脂水粉都收起來,只留幾件最基礎的:「抹面可以,但不能太炫耀,再者粉裡有鉛,當慎用。」
又教她走路:「身體要直,姿勢要雅,只可安步,不可急走。」
杜小娘子眨眨眼:「不可以跑嗎?」
我道:「只要你有能耐偷著跑,不叫人看到就行。」
她若有所思地點頭:「那可真是拘束。」
我嚴肅道:「尋常自然是怎麼舒服怎麼來,可你要嫁的是高門大族,大宅門裡頭人情複雜,難免有人挑剔,早些瞭解了,總好過進去之後被逼著學。」
她笑了笑:「早知如此,就該不顧情面,讓母親回了那媒婆。」
她自顧自道:「我本以為他就是一個窮酸書生,誰知道來頭那麼大,悶聲不響地上門提親,我腦袋一熱,也就同意了,細細算下來,我可真是吃了大虧。」
我沒做聲。
婚姻就是這樣的,明明勢均力敵,男女雙方卻都覺得自己吃了虧。
我道:「不管是否吃虧,既然已經換過了三書六禮,就沒有反悔的餘地了,人要往前看,起來,繼續練。」
*
杜小娘子還算配合,但底子實在是差,根據其母透露,丫頭小時候是在鄉下長大的,日日爬樹摸魚,一直到六歲多,父親的米鋪生意賺了大錢,她才跟著父母住進了城中,但一直沒能習慣城裡的日子。
她母親一提起來就嘆氣:「原想讓她嫁個普通人家便好,誰知這丫頭偏生和邢州大族的郎君看對了眼,高嫁太多,少不得要暗中使勁,期間種種當真惱人。」
「既然如此,那為何還要嫁呢。」我問道。
她母親道:「青梅竹馬的情分豈是輕易能割捨的?她也不傻,猶豫過,但最後還是答應了,說不行就再和離,反正她也能養活自己。」
我聽完後莫名地黯然。
我知道,青梅竹馬很難有好結局,縱使我和孟敘門當戶對,情投意合,最後還是陰差陽錯地錯過了,所以看著杜小娘子,我沒法勸她不要嫁,我希望他們能好好地在一起,哪怕以後要分開,爭取努力過後,也不會再有遺憾。
我開始認真地教她,從最基本的坐立行走,教到人情往來生活細節,可收效甚微——這些東西對我來說就像是刻在骨頭裡一樣,但對她來說,卻是陌生且冰冷的。
一日練完了行禮,杜小娘子癱倒在躺椅上,對我道:「先生從小就要學這些?那可真遭罪。」
我道:「從小如此倒還好,最怕半路出家,那才麻煩。」
她悻悻道:「半路出家,不就是我嗎?」
「……」
躺了片刻,她慢慢挪到我身邊問道:「先生,你在國公府的時候,可有心儀之人?」
「打探這個做什麼。」
「好奇。」她道。
我想了想,對她道:「沒有心儀之人,但卻有個身份高貴的惡霸,總是霸佔著我。」
一說起這個,杜小娘子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一骨碌爬起來,興奮道:「惡霸?戲裡的那種強搶民女的惡霸?」
我嘆口氣:「他是主子,都用不著強搶民女,旁人會覺得民女本來就應該是他的。」
杜小娘子嘖嘖稱奇:「他是不是對你特別不好?」
特別不好?我回想了一下道:「這麼說吧,他吃穿用度上沒有虧待過我,但卻殺過我極親近的人,還強迫我委身於他,你覺得算好還是不好呢?」
「當然是不好啊!」杜小娘子大叫道。
我趕緊道:「淑女不可以高聲言語!」
她壓低了嗓子,但還是義憤填膺:「這麼壞的大壞蛋,你竟也能忍?要換做是我一個人無牽無掛地,我必要把他一起帶著下黃泉的。」
唉……李斯焱也不是一般的紈絝,他是皇帝,殺了他起碼要夷十族呢。
我只得道:「這等人不值得髒了我的手。」
杜小娘子皺起小眉毛道:「也是,臥薪嚐膽才是保命之道,眼下看先生熬出頭來了,再也不用受男人的委屈了。」
她惡狠狠道:「將來我那青梅竹馬若敢負我,我可不會像先生這樣隱忍,定要扒他一層皮再和離!」
我當然不能鼓勵她這種行為,但內心卻覺得爽快,這世上有壓人的權勢,那就會有頂著天站起來的人,我們女孩子,不畏懼為感情付出,但一旦傷害到了自己,就該毫不猶豫地讓對方滾蛋。
作者有話要說:距離狗皇帝發病還有兩章
提前為纓子點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