曬完太陽回內殿休息時,我和魏喜子打了個照面。
我對他親切友好地點頭,對方卻臉色大變,以我為圓心畫了個巨大的圓弧,一路小跑逃出了殿門,好像我身上沾了什麼致命的病菌一樣。
我喊喜子哥你跑什麼,魏喜子邊跑邊給我做了個揖,顫抖的小肉手出賣了他的恐懼。
「好歹以前也做過同僚,他不至如此吧。」我埋怨道。
意得道:「魏舍人也是出於無奈,陛下提點過參事和舍人們,出入紫宸殿不許同娘子說一個字,有違此令者,輕則鞭苔,重則打板子。」
「除了安邑坊槐蔭巷口王大娘家的那條狗,我沒見過這麼護食的玩意兒。」我照例發出刻薄的嘲諷。
意得近些日子被我帶得大膽了不少,積極給我捧哏:「的確不該。」
「嗯哼。」
我踏入了殿內,破天荒頭一回沒見李斯焱在殿中等我,只有幾個新來的小宮人正趁著皇帝不在,做些灑掃之事。
見我進了門,他們齊刷刷向我行禮。
我隨手抓了個離我最近的宮人問道:「皇帝呢?」
「陛下去了皇后宮中。」小宮人答道。
「甚好。」我很滿意。
難得李斯焱不在,我突然想起了花瓶子裡放著的幾枚水銀丸,放了那麼久不知壞了沒有,既然用不上,還是趁早扔出去的好。
於是走過去裝作換花,將瓶子倒轉過來,可是瓶里居然空空如也,那幾枚丸子不翼而飛。
我愣住了,又倒了倒裡頭的東西,連裡面爛掉的枝葉都倒了出來,卻仍不見丸子的蹤影。
難道不是放在這隻瓶子裡嗎?
「惠月,我記得這個瓶子原本是一對的,另外一隻呢?」我問惠月。
「另一隻一年前被陛下發怒時摔碎了。」
「什麼?!」我不由驚叫。
惠月疑惑地看了我一眼。
我嚇得不輕,都沒想著迂迴一二,單刀直入地問惠月道:「……近兩月……都有誰碰過這個瓶子?陛下碰過嗎?」
惠月越發奇怪:「這是御前的陳設,平日灑掃的宮人都會按時撣灰換花,陛下……陛下昨日倒是拿起來看過幾眼,不過他也動了其他陳設。」
昨天?
我心想,昨天不是對萍生行絞刑的日子嗎?莫非她臨死前翻了供,要拖我下水了?
這蠢貨!
我機械地轉過身,緩緩挪動到榻邊,感覺自己即將大禍臨頭。
李斯焱回殿的時候,我正正襟危坐於几案前,表面平靜,其實內心慌得不行,甚至在思考該用什麼方式自首。
李斯焱奇怪地掃了我一眼,叫來惠月問了幾句。
不知惠月說了什麼讓他開心的話,他點了點頭,突然就笑了,可我心裡有鬼,總覺得他這個笑容有點陰森。
要不直接問他吧……一口咬死此事與我無關,毒丸是萍生放的,嫁禍於我?
可是李斯焱最討厭別人撒謊騙他,要是被他發現我沒說真話,說不定會更加憤怒……
我愁得腸子都快打出絡子了,鼓足勇氣,用一個單音節開始了對話:「呃……」
可沒想到,我還沒斟酌好用詞,李斯焱就已搶先一步道:「朕今天去皇后宮裡,是讓她準備中秋的夜宴,公事罷了,並非你想的那樣,」
還笑眯眯地從袖子裡摸出一個漂亮的木盒,放到我面前道:「別醋了,朕給你賠禮道歉還不成?」
我更加害怕了,按李斯焱的尿性,盒子裡頭不會是小川的手指吧!
李斯焱見我不動,略感失望,便自己替我把盒子開啟了。
我畏懼地看了一眼。
還好,不是沾著血的東西。
頓時鬆了口氣。
盒子裡躺著一支極精巧可愛的玉質步搖,頭部雕著一隻肥胖的鳥類,綴著的珠子顆顆圓潤,絕無凡品。
「朕讓工匠做的,這群廢物手笨,做了一月才做得勉強能入眼。」他不大自然地道:「浪費了朕辛苦畫的圖紙。」
我驚魂未定,伸手拿起步搖端詳起來,步搖下的玉石珠子叮叮噹噹地互相敲擊,玉石小肥鳥氣鼓鼓地與我對視。
李斯焱身體前傾,隱隱有期待在眼中閃動。
總之……還是先把他哄開心了,再同他坦白吧……
我將小肥鳥佩在了髮髻邊,晃了晃腦袋問道:「好看嗎?」
「還可以。」他故作矜持。
他開心就好,我惆悵地想,看他這樂不可支的模樣,我在他心裡大概就是一隻氣鼓鼓的小肥鳥吧。
但我也沒忘記正事,於是又清了清嗓子,把心一橫道:「那個……陛下……惠月說你昨天將陳設都翻找了一遍……是丟了什麼重要的物件兒嗎?我反正日日都閒著,要不幫你找找……?」
我不太擅長撒謊,目光滿殿亂飄。
李斯焱笑意從眼底淡去,狐狸眼微眯,直勾勾地盯著我。
我太心虛了,哪敢和他四目相對,強顏歡笑道:「沒丟東西嗎?那最好了。」
「誰說朕沒丟東西,」他嗤笑了一聲,伸手將肥鳥步搖從我鬢邊摘下,收進了盒子裡,開口道:「朕把心思都丟在了你這兒,你卻一眼都不樂意多看。」
我一聽他這個語氣,便知道要糟。
正想著怎麼出賣一下節操和靈魂來彌補一二時,李斯焱卻緩緩收回了目光,沉聲道:「昨天是清河派來那賤婢行刑之日,她也知命絕於此,於是在法場上說了些大逆不道之詞,你不如猜猜,她說了什麼?」
「她罵你亂臣賊子?掖庭孽種?」我儘量往刺激裡猜。
「都不是,」他輕蔑地挑起眉毛:「她說朕下賤,朕痴心妄想,朕養的鳥兒其實日日都想著殺了朕,就等著朕暴斃了,好和情郎雙宿雙飛去。」
「證據麼……她說你每日都在給朕下毒。」李斯焱懶懶道:「想也是尋常,反正同床共枕的人,想下毒有的是機會。」
「她汙衊我!」
我嚇壞了,這萍生果然想拉我下水!
媽的,這丫頭是不是蠢!攀扯我對她有什麼好處?
「求求你明鑑好嗎陛下!我哪敢殺你啊?你死了的話我就成了妲己褒姒馮小憐,我家人都要算作禍國的外戚的!」
「而……而且我殺你有什麼好處!你會讓我陪葬的啊,我……我還年輕,不想死得那麼窩囊。」
「總之她汙衊我,她叫我殺你但我沒聽,我怕你找我算賬才沒說出去的,並非我有意隱瞞……」
我拼了老命地澄清自己,恨不得賭咒發誓自己沒幹過,生怕他信以為真,又去掰小川的手指頭。
「你急什麼。」李斯焱用一種晦暗的眼神瞥了我一眼,目光中似有諷刺:「朕又沒打算信她。」
我深吸一口氣,竭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他淡淡道:「不管是真是假,她說了朕不愛聽的話,大約是不想痛痛快快地上路,所以朕改了主意,給她賜了個凌遲。」
「現在即使她有什麼秘密,也被帶進了亂葬崗裡,朕都替你把人殺得乾乾淨淨的了,你還有什麼好怕的。」
他以一種共犯的姿態安撫著我,雖然我們都心知肚明,他是目標,是受害者。
初秋的風真冷,涼絲絲地穿堂而過,讓我每根汗毛都悄悄站立了起來。
「陛下都不來審問我嗎?」我極小聲道:「可你明明知道的……她動手前最後一個說過話的人就是我。」
李斯焱平靜地答道:「朕當然知道,可這次朕不想刨根問底,打算放你一馬,也放自己一馬。」
「朕確實從一個瓶子裡看到了她說的東西。」他指了指我□□丸的花瓶:「可現在她和清河都死了,此事便到此為止,不管你是否知情,朕都不想再追究了。」
他撫摸著我的手背:「……朕一點也不在乎她對你說了什麼,也不在乎你為什麼要留著那幾顆丸藥,只要你還全須全尾站在朕面前,朕可以當一切沒有發生過。」
我呆呆地坐著,耳邊嗡嗡作響。
這算是什麼理由?
他明知道我的小心思,卻裝聾作啞,不願道破,一如往常地對待著我,為什麼呢?不怕我真的對他下毒嗎?
「所以,你心裡還是覺得我動過歪心思的。」我篤定道。
他不追究,可我卻不會白白背下這口鍋,正色道:「我沒騙你,我真的沒這個膽子,這丸藥是她硬塞給我的,我沒法子處理,才先藏了起來。」
李斯焱當真如他所言,一點也不在意,只隨口道:「好,不是你,和你沒關係,都怪那賤婢胡亂攀咬。」
他不想繼續談論這個掃興的話題,長臂一伸,把我整個人從几案後面抱起來,放在了幾十丈外的衣架子前。
我猝不及防整個人懸空,困惑地抬頭看他。
這是在幹什麼。
李斯焱放下了我,轉身開啟了他送我的大衣箱,在裡面翻來挑去,示意我來選一件。
大約在兩個月前,李斯焱突然發現了我只有寥寥幾件能穿的衣裳,都是當初送給小金蓮她們,又被她們還回來的。
因穿的次數多,衣裳們被磨得很是老舊,他注意到後頗為不悅,問我為什麼不去找惠月做新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