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我給皇后當小姑

上書四個大字:金蟬脫殼。

我眼珠子差點瞪脫了框。

——這是今天繼萍生後,我遭遇的第二個巨大驚嚇。

誰金蟬脫殼?紫宸殿還能有誰?只能是我了。

她這是……想把我弄出宮去?把我從皇帝佈下的天羅地網中運將出去?

我用了足足半盞茶功夫才消化了這個事實,溫白璧,一國的皇后,皇帝的正頭娘子,我有緣無份的嫂子,她,想讓我離開皇帝?

我一陣頭暈目眩,深覺今天起床的姿勢不對,要不然發生的事情怎麼都那麼離譜。

她緩緩道:「魏淑妃三番五次想設宴請你一敘,可陛下一直回絕,眼下魏妃求到了我頭上,我便將此事告知於你,你若是想去,不如勸一勸陛下,得了他的應允便可出紫宸殿了。」

「哦……哦。」我機械地點點頭。

她口中講著不相干的事,一邊又抽出一張字條遞給我。

我誠惶誠恐地接了過來,開啟一看,發現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綠豆大小的楷字,足足寫了兩頁,是一個極端翔實的逃跑計劃,從前期準備,到中期實施,再到後期收尾,每一步都嚴謹得驚人。

簡單來說,就是讓我想辦法問李斯焱要一間新的宮苑搬過去,以擺脫紫宸殿周密的守衛,再由溫白璧來安排我走後的身份路引,最後在李斯焱去圍獵或是祭天的時候,佯作一場大火,讓他以為我死於後宮傾軋。

溫白璧甚至還標註了選擇原因:她覺得這個死法死得面目全非,不會被認出來,且會讓李斯焱覺得對我有虧欠,從而厚待我的家人。

雖然不合時宜,但我心裡還是感慨了一句:不愧是當皇后的女人,當真智勇雙全敢想敢幹……

她又問我道:「你意下如何呢?」

我攥著那兩頁紙,目光無聚焦地落在前方。

心動嗎?當然是心動的,畢竟我那麼厭惡李斯焱,恨他恨進骨子裡去,可我同時又很害怕,李斯焱再瘋再狗,我們卻已經相處了兩年多,我覺得我是瞭解他的。

而溫白璧呢?我只知道她漂亮,她是長安頂級貴女,她是國朝的皇后,可除了這些頭銜外,她本人的性情能耐我一概不知,都摸不清對方的底細,自然也無從判斷她是否真心想幫助我。

萬一她為了圖省事,直接把我燒死在那場大火裡,在偽裝成我自殺,我就只能吃下一口大虧了呀。

見我踟躕,溫白璧柔聲道:「不用有所顧慮,我幫你自有我的緣由。」

我定了定神,抬頭想答上一句,卻發現她正用一種眷戀又傷感的目光看著我,

我一時怔住了。

她的神情中藏著一絲深重的悲意,卻很剋制,妥帖地放在止水般的面具之下,唯獨眼中透出淡淡的淚光,我從未見到她這般模樣,宛如撥開煙雲歲月,透過我的面容,在看另一個再也回不來的人。

「皇后娘娘?」我不安地換了個姿勢。

她看夠了,慢慢地垂下眼簾。

大概自己越覺得自己的行為荒唐,溫白璧扯了扯嘴角,輕聲道:

「你長得很像沈清。」

我又一次愣住了。

沈清是我哥哥的名字。

我的哥哥,兩年前被李斯焱逼死在宣政殿前,為了史官的氣節,親手放棄了清白磊落,鮮花著錦的人生,化為一抔黃土,永眠於長安城郊的沈氏墳冢。

我沒想到她會說起哥哥,塵封已久的疤痕又開始痛了起來,不由自主地酸了鼻頭。

原來世間還有人記得他。

我頓時對她放下了戒備,苦澀地笑了笑道:「長輩們常常這麼說,但哥哥比我好看得多。」

溫白璧笑道:「是嗎?」

她瞟了眼慶福的身影,又把聲音壓得極低,但那麼輕的聲音中卻仍能聽出笑意:「可你哥哥總嫌自己太清秀,欠缺些男子氣概。」

我驚詫地眨了眨眼。

哥哥尋常從不向人吐露相貌上的小煩惱,連自家弟妹都只不過提過一兩回罷了,怎麼溫白璧會知道呢?

於是遲疑地問了一句:「皇后娘娘從前認得我哥哥?」

問完才想了起來,她爹差點把我哥從遊街的馬背上抓進溫府做贅婿,作為當事人之一,溫白璧很難不認識我哥哥。

但……這關係好像不僅是認識啊……

心中浮現出一個桃紅色的小猜測,我的下巴緩緩掉了下來。

「你們……你們是不是……」

「對。」溫白璧利落地承認了。

我感覺她等這一刻好像已經等了很久。

「此事說來話長,可若我不告訴你,你也不會信我。」她道:「你應當知道榜下捉婿一事吧,其實不是巧合,原本就是我讓阿爹去捉的,那是我和他的第一面,也是我過往人生中最明亮的一天。」

在紫宸殿寂寥的偏殿中,她對著滿空飄蕩的細密灰塵,用只有我們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講述了一段遙遠而明媚的往事。

故事始於溫白璧某次任性的離家出走,她拒絕了第二十個父親找來相親的世家子,一個人去茶樓上看新進士遊街。

溫尚書令找來的時候,溫白璧對著無奈的父親笑了笑,朝樓下抬起纖指,指著棗紅馬上清秀俊逸的探花郎道:非要嫁人的話,就選他吧。

後來的事情就是我知道的版本了,我爹不樂意我哥入贅溫家,讓哥哥先立業再說,溫尚書令惱我哥哥不識抬舉,此事就這麼擱置下來,只不過我不知道的是……

我哥哥揹著家人,悄悄在外頭拱白菜!不……嚴謹一點,應該是他單方面被白菜給拱了。

這……

我無語對蒼天:「藏得可真好啊,半點端倪都沒有。」

低頭看了眼溫白璧寫得事無鉅細的逃跑計劃書,我深深覺得她跟我哥哥著實夠般配,辦事都是從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滴水不漏。

或許我真的可以信任溫白璧……能得我哥哥青睞的女人,必有數不盡的過人之處。

「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還只有十三歲,跟在你哥哥身後,和他一起去趕元日的燈會。」她比了個高度:「……大概這麼高。」

我在腦中搜尋十三歲那年的記憶,想起了許多瑣碎而溫暖的片段。

但並沒有她的身影。

「我見過你,你卻沒見過我,你哥哥本想偷偷讓你叫我聲嫂子,可卻被我回絕了,怕你向你爹說漏嘴。」她託著腮,漂亮的眼睛含著笑意。

「……我道他當時怎麼一回頭就沒影了,原來是去見你了。」我再次無語。

「是啊,來見我。」溫白璧道:「他說過,如果我需要他,即使翻山越海,他也會披荊斬棘到我身邊來。」

「只是他食言了,」溫白璧偏過頭,神色落寞:「人間山海可平,但沒人跨得過生死。」

陰差陽錯,天人永隔,故事猝然而終。

再見時她成了國朝高高在上的皇后,我則是她的丈夫痴迷留戀的寵物,可見人世無常。

「可是,皇后娘娘為什麼要幫我呢?」我遲疑著問道:「是作為我的嫂子……還是作為國朝的皇后的考量?」

她一秒都沒猶豫,堅定道:「自然是為了你。」

「四月溫府那場火是我點的。」她淡淡道:「父親自作主張,應了皇帝提的婚事,可我同李賊有殺夫之仇,寧願燒死自己,也不願意坐這個皇后之位。」

我大驚之下脫口而出:「原來是你啊!」

「噓。」溫白璧迅速示意我輕聲,見慶福的影子又飄了來,她對著門外說了一句:「是我,想必是當年給你送禮時忘了留名姓,造成了這些誤會。」

我回過神來,也做作地拔高嗓門道:「多謝皇后娘娘,那古卷我喜歡得緊。」

慶福的影子游移了片刻,又緩緩離開了。

我鬆下一口氣,低聲道:「為什麼要這麼做?李斯焱絕非良配,既然皇后娘娘不願意,為什麼還要入宮來?」

她自嘲地笑了笑:「人生哪得事事如意。」

見她神色黯然,我沒有繼續問下去。

溫白璧再任性叛逆,她也是溫家唯一的嫡女,肩上擔著一族的興衰成敗,許多事都是不能自主的。

她沒有死於自己親手點起的大火之中,就只能接受既定的命運,嫁給殺死愛人的劊子手,在無數個冷寂的夜裡回顧昔日的溫情。

「你現在可以相信我了嗎?」她輕聲道:「族中需要我來做這個皇后,所以我無法自由,但你可以,纓纓,你哥哥說過,希望妹妹能幸福而平凡地活下去,我如今身不由己,自顧不暇,送你離開,可能是我唯一能為他做的事了。」

「你意下如何呢?」

她的眼睛定定地看向我。

她說得那麼懇切,那麼滿懷誠意,讓我幾乎有種立刻答應她的衝動。

在她的計劃裡,所有人都是受益的,我得到自由,遠走高飛去追尋自己想要的生活,她為昔日的愛人付出最後一點力量,最重要的是,我的家人不會因我的死亡而失去皇帝的庇護,李斯焱會因為愧疚而償還過去的虧欠。

所有人皆大歡喜,只有一個人會很痛苦。

我不自覺地轉過頭,目光失焦地延伸出去,穿過屏風,穿過殿門,穿過雕金砌玉的華美龍床,最後落在臉色蒼白,嘴唇發紫的李斯焱身上。

他是殺了我至親的狗皇帝。

強逼我進宮,毀去我美滿的姻緣,葬送我作為史官的理想與前程,壞透了的狗皇帝。

我那麼想答應溫白璧,告訴她我受夠了宮裡的日子,只要能離開,我可以做一切犧牲。

可話到嘴邊,又回憶起李斯焱落在我睫毛上的那滴血,那滴血好像從眼睫滴進了喉頭,生生噎住我本能的選擇。

生死一刻,他毫不猶豫向我撲來,眼中的焦灼清晰無比,我這時才曉得平日的冷漠強大都是他裝出來的,其實他比我想象中的更在意我一些,也更脆弱一些。

我該像從前那樣鐵石心腸,趁著他倒地的時候,狠狠在他肚皮處踩上一腳,可是……可是我為什麼竟有點過意不去了呢?

是不是應該等他全然好了再離開,可到那時候,我還走得了嗎?

我咬緊了後槽牙,心中如兩軍人馬交戰,戰至人仰馬翻也未有結果。

溫白璧一直在觀察我的神情,見我沉默許久,神色迷惘,便知我也沒有下定決心,嘆了口氣道:「他如今雖對你不錯,但隔著血海深仇,終不得長久,你當真要對他心軟?」

「也不是心軟……」我艱難地描述這種心情:「一直是他單方面虧欠我,這次突然變成我欠了他的,有些不習慣,想必過幾天便好了。」

「你不欠他分毫。」溫白璧淡淡道:「他這種人作惡多端,毫無廉恥,合該下地獄。」

我深以為然,連連點頭。

「也罷,此事須從長計議,就等你想明白之後再來找我吧,我隨時可以替你安排。」溫白璧道。

她看了我一眼,又道:「我知道,從來作惡之人陡然流露出好意,總歸令人有所動容,不過我相信你可以分辨利害,皇帝他絕不值得你心軟。」

我愧疚地低下頭,覺得自己被溫白璧不動聲色地教育了,她的聲音很溫和,但有種不容辯駁的篤定感。

李斯焱評價我評價得沒錯:心慈手軟,迂腐不堪。

不只是他們,我自己也很厭惡自己。

可是不論如何,這一刻的我真的無法毫無心理負擔地答應她。

再等等吧,我心想。

作者有話要說:給纓子送死遁金牌的姐姐來了

如果當初皇帝沒殺纓子的父兄,皇后會和纓子會成為很好的姑嫂,每年一起手挽手看燈會那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