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人不如故

對啊,我整個人驀地一愣,好像確實如此……孟敘已走了,我家裡也安頓了下來,李斯焱信不信任我又有什麼要緊?

聽他近日話裡的意思,還有紫宸殿被把守得連只蒼蠅也飛不出去的窗門,他也從沒指望過我真心順從他呀,那我為什麼還要討好他呢?

我突然就想通了。

不想再說那些違心的好話,我靜靜坐了半晌,欠身道:「既然陛下不樂意聽,那我就不煩陛下了。」

說完又觀察了片刻,見他沒有異議,我便小心翼翼地撿起地上那本博物志,挑了個舒服的蒲團,坐下繼續看了起來。

李斯焱一直斜睨著我,直到我在角落裡窩成一個安靜的小團,悄無聲息地看起了書,他才緩緩收回目光。

又在殿中立了半晌,他拉開殿門,讓惠月她們把御書房裡的表章奏摺和筆墨紙硯統統搬來寢殿,擺在了離我不遠不近的位置。

我沒有抬頭,不多時,耳邊便傳來更漏聲並他沙沙翻動紙張的聲音。

手裡的博物志我早看過許多遍了,裡頭的故事大約都能背誦出來,我看的這一卷講了些山精水怪的異聞,故事浪漫而飛揚,是沉悶深宮裡難得的慰藉。

我看得越發入迷,忽然聽見李斯焱喚我的名字:「沈纓。」

我戀戀不捨放下書本,應道:「陛下何事?」

他問我道:「晚膳吃了什麼?」

「魚膾……肉糜粥……蒸餅……拌秋葵……」我聲情並茂報起菜名。

「現在餓嗎?」

我搖搖頭:「不餓。」

自打我病好了之後,晚膳的規格越發豪華,現在居然能和李斯焱的御膳一較高下了,我懷疑可能是李斯焱敲打了御廚,下達了什麼「她不好好吃飯你就提頭來見」之類的霸王要求。

李斯焱道:「可朕餓了,你去給朕做些東西來。」

「啊?」我張大了嘴:「可我不會做飯……」

沒騙他,我真的沒進過廚房,哪個大戶人家的小娘子天天煙熏火燎地研究庖廚之道?頂了天也就整治些糕點罷了。

李斯焱平靜地把筆擱下,垂眼道:「哦?那為什麼朕看你給孟敘的書信,裡面讓他來你家吃點心?」

他說得輕描淡寫,我聽得一臉茫然——我連面都不會和,什麼時候給孟敘做過點心了?

「忘了嗎?」李斯焱慢悠悠地從懷裡抽出一張紙箋。

我驚疑不定,接來低頭看了眼——紙箋微微泛黃,上面字跡陳舊,寫的是讓孟敘來沈府吃我做的胡餅。

我這才想起來有這回事,但事實嘛……

「這是誤會,」我沮喪地交代道:「我不懂烹飪,胡餅是淑淑做的,我就只負責往上頭撒了一把胡麻而已。」

李斯焱扯了扯嘴角,露出今日第一個實實在在的笑容,揶揄道:「喲,這是借花獻佛了?」

借別人的勞動成果邀功,這事情著實有些尷尬沒品,我百口莫辯,低頭預設了,雙眼盯著腳邊的地縫,祈禱它能快點裂開,我好鑽進去離開這個糟心的世界。

站了一會兒,我偷偷抬眼瞄向了李斯焱的方向,發現這廝居然還在笑,狐狸眼眯成兩條愉悅的弧線。

笑吧笑吧,我惱羞成怒地心想,總比之前陰森的模樣強一些。

李斯焱笑夠了,慵懶地往後靠去,整個人以一個舒坦鬆弛的姿勢斜倚在一大堆軟枕裡,朝我扔了一本書冊。

那書冊划著一道完美的拋物線飛向我,我手足無措地接住了,翻到封面一看,上書三個大字:食珍錄。

「陛下這是讓我學做菜?」我大驚,他不怕我一時激憤把他毒死?

李斯焱漫不經心地點頭,又給我扔來了一本食經,我捧著這兩本書,眼神絕望得像是小時候被先生布置了一大筐功課一樣。

「孟敘沒吃過你的手藝,朕卻想嚐嚐。」李斯焱道:「你鎮日里無事可做,總愛胡思亂想,朕派人過來,你又覺得朕不安好心,現今讓你做些飯食打發時間,總不算是羞辱你了吧。」

「不算。」我徹底沒了脾氣,又回到了我的小書桌邊,翻開他給的兩本菜譜看了起來,問他道:「陛下想讓我做哪些菜?」

「就做胡餅。」他道。

李斯焱似乎非常介意我和孟敘的過去種種,近乎自虐一樣,熬夜翻完了我和孟敘往來的所有信件,其中一部分被他抓著我的手燒掉了,另一部分被他看完後扔進了冰鑑裡,墨跡被水氤得一點不剩。

我抓著那兩本書,坐在角落裡連大氣都不敢出,生怕他又被刺激了,想出一些新鮮的法子來折騰我。

他一翻就翻到了後半夜,我困得不知人間何世,小雞啄米一般地不停點頭,眼睛都快睜不開了,李斯焱卻精神得很,還有閒心笑話我畫的烏龜難看。

可見能當上皇帝的人,性格可以爛一點,但身體一定要硬朗。

不知過了多久,外頭天光露白,鳥鳴聲起,李斯焱終於看完了這些信件,並把它們統統毀去。

待到最後一片紙箋落入水中,我的心裡空空落落,好像失去了迄今為止的全部人生一樣。

沒人能準確地記住過去發生的所有事,這才是人類需要歷史的原因,沒有書信的記錄,那些遙遠的記憶好像猛然褪去了色彩,我明白李斯焱的用意,他想讓我與過去的事情揮手作別,唯有這樣,他才可以順理成章擁有我的將來。

年輕的皇帝緩步向我走來,空氣裡浮動著微塵,讓人眼前如蒙上一層細紗,朦朦地把一切陰鬱的東西軟化出暈光。

我努力睜開眼睛看著他,熬夜熬出了生理性的淚水,正順著腮邊滑落。

他低身抱住我,伸手拂去我酸澀的淚水,啞聲道:「忘了以前的事罷,從今往後,朕只當世上沒有孟敘這個人。」

我趴在李斯焱肩膀上,耳廓緊貼著他的鬢髮,窗外透進來新生的曦光,很容易讓人聯想起未來、希望這種美好的字眼。

可是瞬間的感悟過後,我眨了眨眼,把眼淚強行憋了回去,心裡覺得好笑,真諷刺,他居然命令一個史官拋卻前塵,只看來日。

我很怕萬事只往前看的人,這樣的人沒有過往,背後空無一物,他們只會像一臺水磨一樣滾滾不休,無情地一往無前。

李斯焱就是這樣的人,他永遠都在竭力拋棄他的過去,從未與自己的過往和解過。

他或許是打心底地厭惡自己,才那麼想逃離記憶。

我對他道:「我如果說我能忘,那是在騙陛下,孟哥哥與我羈絆頗深,怎麼可能說忘就忘呢?」

感受到李斯焱身上散發出的冷意,我繼續道:「可我記不記得他又有什麼要緊?我的以後都把持在陛下手裡,就算有些溫存回憶,也改變不了未來不是嗎。」

「我家人在陛下手中一日,我便一日不能離開。」我道:「握著兩張王牌,陛下還不放心嗎?」

他陷入了漫長的沉默。

更漏聲輕輕地縈繞在耳邊,冰在銅器中靜靜融化,萬物靜默如謎,冤家與意中人彼此擁抱,這一刻的空氣居然有了一點雋永的意味。

良久,李斯焱鬆開了我,神情晦暗不明,他道:「你說得沒錯,朕何必在乎你心裡有誰,怎樣你也離不開便是了。「

我嗯了一聲,很開心他能想得開。

他把我抱去了榻上,自己則梳頭洗面,準備朝會。

我迷迷糊糊地轉過頭,看到他又穿上了那身金光璀璨的十二章,昨晚被我扯成死結的帶子也已經被惠月巧手解開了,被她打成了一個漂亮的結。

穿著龍袍的李斯焱貴氣逼人,彷彿天生就該站在最高處一樣,可越是高處越是孤獨,即使幸運如姮娥,也只有一隻小兔能陪伴左右。

我抱著被子昏沉入睡,半夢半醒間感受到他走來了床前,伸手摸了摸我的頭髮,輕聲道:「別忘了給朕做飯。」

作者有話要說:男女主其實都是不太需要愛情的人

纓子擁有很多家人朋友無條件的愛,愛情對她來說可有可無

狗皇帝更期待長久的、排他的、能提供充足安全感的關係

這倆人湊在一起就很災難……